小官十七岁那年,张家开始把一些东西放到他面前。
最开始,是几份旧卷。
再后来,是几次单独传召。
再往后,有些从前不许他看的东西,被人摆到了桌上。
那些纸页发黄,边角磨损,字迹却被保存得很好。有人告诉他,这些是族长才该知道的东西。也有人说,他如今可以先看看。
“先看看。”
说得很轻,轻得像并不意味着什么。
可小官知道,张家从不会无缘无故让人看东西。
张海客听见消息的时候,正在拆一封外务那边带回来的信。信纸折了一半,他抬起头,看了小官很久。
“他们给你看了?”
小官点头。
“哪一类?”
小官没有立刻答。
太宰幸坐在窗边,红围巾垂在膝上。她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,白发被灯光照得很淡,像一层薄雪。
她轻声道:“族长那一类。”
张海客把信放下,笑了一声,笑意却很浅。
“张家还真是不肯放过你。”
小官垂着眼,没有反驳。
张海客看着他,慢慢问:“你怎么答的?”
小官说:“我说,可以看。”
张海客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小官。”
小官抬眼:“嗯。”
张海客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不是普通文书。”张海客道,“那是把你往族长的位置上推。推上去容易,下来就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嗯?”张海客几乎被他气笑,“你不是一直不想被他们框进去吗?”
小官垂下眼。
最后他说:“你想好了?”
小官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想过。”
小官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,声音很低。
“张家总要有一个族长。”
张海客没有说话。
小官继续道:“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走过去,不如是我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不是慷慨赴死。
也不是被张家说服。
更像是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站在许多条路口,看过每一条路的尽头。那些路没有一条好走,于是他选了一条自己也许还能撑住的。
“我受过教导。”他说,“姐姐教过我怎么辨命令,怎么保留余地,怎么让他们犹豫,怎么不被称号吞掉。”
“如果是别人,也许会更难。”
“我去,会轻松一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更能活下来。”
张海客想骂他。
想说你又开始了,这不是心软是什么,想说张家凭什么总把最沉的东西丢给你,想说别人难不难关你什么事。
可他看着小官,忽然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小官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太知道了。
他知道族长训练意味着什么,知道张家会如何一点点把“张映官”压成真正的族长“张起灵”,知道一旦走进去,未来能选择的路会变得更窄。
可他还是说,如果一定要有人去,不如我。
这就是小官。
十七岁了,带回过青铜铃铛,进过长老堂,被张家一次次试探,也学会了太宰幸那些阴冷而精确的课程。可他骨子里仍旧有那一点和白玛一样的心软。
太宰幸终于开口:“你想清楚了?”
小官看向她:“嗯。”
“不是一时心软?”
小官沉默片刻:“是心软。”
张海客愣住。
小官道:“但不是一时。”
太宰幸看着他,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安静。
小官说:“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太宰问:“那为什么还选?”
小官道:“因为没有更好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太宰幸很久没有说话。张海客靠在桌边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真的。
太宰幸轻轻垂下眼,没有劝他也没有夸他。
只是很久后,说了一句:“那就不要让他们白用你。”
小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其实早在这之前,张家就已经不太稳了。
不是外人一眼能看出的那种不稳。
张家的门面仍旧很沉,长老堂依旧高高在上,族规被一遍遍提起,像只要多说几次,就能让裂缝自己合上。
可裂缝已经在那里了。
青铜铃铛回来了,却没有让张家变得更稳,反而把更多人的贪婪和恐惧都照了出来。旁支之间的争执越来越多,外务带回来的消息有时前后不一。
年轻一代开始变得沉默,不是顺从的沉默,而是各自在心里衡量的沉默。
张家需要族长。
或者说,张家以为自己需要一个族长。
可这个族长,会被推到所有裂缝的中央。
这些东西,小官看见一部分。
张海客看见更多。
太宰幸则像早就看见了。
她很少说“张家要塌了”这样的话,只是把课程慢慢换了方向。
“如果一支队伍里,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,怎么办?”
张海客当时撑着下颌,懒懒地问:“打一顿?”
太宰看了他一眼。
张海客立刻改口:“我开玩笑。”
太宰说:“打一顿有时有用,但不能常用。”
张海客挑眉:“你居然承认有用。”
“暴力当然有用。”太宰淡淡道,“只是代价太高,而且容易让人记仇。”
她开始教他们如何让一支彼此不信任的队伍暂时合作,如何把利益不同的人放到同一张桌上,如何分配功劳,才不至于让人立刻反目。
如何在一个组织开始腐烂时,判断哪些人还能救,哪些人只能隔开,哪些人必须放弃,如何让命令被执行,同时不让执行者觉得自己只是棋子,如何在团队里保留不同声音,而不是把所有异议都当成背叛。
张海客曾经听到一半,撑着额头叹气。
“你现在教的东西,越来越像是在管一群随时准备互相捅刀的人。”
太宰淡淡道:“张家不就是?”
张海客:“……你说得太直接了。”
太宰道:“团队管理的前提,是承认人会有私心。”
小官坐在一旁,认真听着。
太宰继续说:“很多失败的管理,不是因为人太坏,而是因为上面的人假装人不会坏。”
“假装所有人都会为了同一个目标牺牲。”
“假装只要说一句家族大义,所有人就会放下自己的利益。”
“这是蠢。”
张海客轻声道:“张家很爱这么蠢。”
“嗯。”太宰道,“所以你们不能学。”
她把几枚石子摆在桌上。
“一个队伍里,有人要功劳,有人要安全,有人要资源,有人要认可,也有人只想别死。”
“你不能要求他们变成同一种人。你要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,然后把他们的目的,临时绑到同一个方向上。”
小官问:“如果绑不住呢?”
太宰看向他:“那就不要强绑。”
张海客接道:“强绑会断。”
“会反噬。”太宰说,“尤其是在张家。”
这些课程当时听起来像很远的东西。
可到了小官十七岁这一年,它们突然变得很近。
近到每一句都像已经提前等在今天。
张海客这些年也没闲着。
小官被张家盯得太紧,很多事情不能明面上去做。张海客便在外面游走。
他与张家年轻一代混得很熟。
有些人觉得他油滑,有些人觉得他聪明,有些人觉得他不可靠,却又不得不承认,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把话说圆。张海客知道谁心里不满长老,谁怕被派去送死,谁想往上爬,谁只是想给自己那一支留条活路。
他也接触一些外务相关的人。
商人、线人、旁支、被张家压过的人,还有一些不愿明面上与张家翻脸、却已经开始给自己找退路的人。
张海客不说自己在做什么。
小官也不问得太直。
太宰幸有一次检查他的骨坠,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,淡淡评价:“像你的脑子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他忍了忍:“有用就行。”
太宰道:“嗯,有用。”
张海客反而愣住。
太宰看着他:“你这些年做得很好。”
张海客难得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别过脸,轻声道:“小官在里面顶着,我总得在外面做点事。”
某个夜里,张海客回来得很晚,身上有酒气。
太宰幸看了他一眼:“又去听废话了?”
张海客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“嗯,听了一晚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