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客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们背着我学了多少东西?”
太宰淡淡道:“很多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小官低头,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。
几日后,太宰幸讲了一节很奇怪的课。
题目是“法侣财地”。
张海客刚坐下时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这不是修行话本里常说的东西吗?”
太宰幸抬眼:“你知道?”
张海客道:“听过。法是法门,侣是同道,财是资源,地是修行之处。”
太宰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小官坐在桌边,安静地听着。
“很多体系里,想走得远,都离不开这四样。张家虽然不这么说,但其实也一样。”
“法。”
“张家的训练,族中传承,机关术,古文字,刀法,血脉相关的知识。这些都是法。”
“侣。”
“同伴,合作者,能提醒你的人,能在你不在时替你挡一句话的人。”
“财。”
“药,水,食物,武器,情报,人情,退路。这些都是财。”
她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储物饰品。
“所以我给你们这个。”
张海客摸了摸腰间骨坠,难得没有说话。
“地。”
“你能喘息的地方,藏身之处,熟悉的路线,不被张家完全看见的角落。也包括你心里还能暂时放下刀的地方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法侣财地。
张家给了他一部分法,也给了他很多被迫接受的路。可张家的法,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自由。张家要的是把他磨成能用的东西。
侣,他有张海客。
也有太宰。
财,太宰刚给了他。
地……
小官抬眼,看向这间屋子。
这间不大的屋子,窗边有太宰常坐的位置,桌上有旧册子和药包,墙角放着张海客不知道第几次忘记带走的外袍。这里并不真正属于他,也不真正安全。
可它确实是这些年里,他最接近“地”的地方。
太宰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轻声道:“不要小看这四样。”
“一个人若只有法,没有侣,很容易被自己的路困死。”
“有侣没有财,会在最需要东西时束手无策。”
“有财没有地,东西再多也守不住。”
“有地没有法,待得再久也只是躲。”
张海客低声道:“所以你这些年,不只是教我们东西。”
太宰看他。
张海客道:“你在给小官补这些。”
太宰没有否认。
“他在张家最缺的,不是法。”
小官垂下眼。
张海客也明白。
张家从不吝啬把有用的法塞给小官,只要那能让他更好用。
他缺的是侣,是财,是地。
是可以并肩的人。
是能藏住底牌的资源。
是一个不会在他疲惫时仍旧逼他站起来的地方。
太宰幸垂眸。
“白玛把你托付给我时,我不可能替她把所有东西都给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但至少,我可以一点一点补。”
小官看向她。
太宰没有看他,只继续道:“法,我教了一些。张家也会教。侣,你自己遇到了。”
张海客摸了摸鼻子,像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“财,”太宰看向他们身上的储物饰品,“现在多一点。”
“至于地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要自己找。”
张海客问:“这间屋子不算?”
“算。”太宰说,“但不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还在张家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太宰抬眼。
“你们以后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。”
“不是张家给的。”
“不是长辈允许的。”
“不是别人随时能收回的。”
小官低声:“外面?”
“也许。”太宰道,“也许是外面某个地方,也许是某一条路,也许是某几个人身边。”
张海客笑了一下:“听起来很难。”
太宰道:“是很难。”
“那你有吗?”
太宰幸安静下来。
张海客问完便意识到,这问题也许不该问。
可太宰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看向窗外。
很久后,她说:“曾经有过。”
小官问:“在哪里?”
太宰垂下眼。
“横滨。”
太宰轻声道:“不过后来没有了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。
平静到小官心口忽然有些发紧。
张海客也沉默下来。
太宰幸却像只是随口提起,重新开口。
“所以你们要找。”
“不要等别人给。”
“别人给的地,别人也能收回。”
那一夜之后,小官把储物指环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药、水、刀、骨片。
又添了一小包干粮。
一卷空白布条。
几枚细针。
最后,他想了想,把一张很小的纸放了进去。
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小官。
是张海客写的。
字迹谈不上好看,但很稳。
张海客看见他收进去时,怔了一下:“你放这个做什么?”
小官道:“财。”
张海客:“这算哪门子财?”
太宰幸坐在窗边,淡淡道:“人情也是财。名字也是。”
张海客看着她,又看向小官,忽然有点不自在。
“那我是不是也该放点什么?”
太宰道:“随你。”
张海客想了很久,最后在自己的骨坠里放了一片很小的干叶。
那是他们放野去泗州古城前,小官从地图旁边捡起来夹进书里的。张海客当时觉得没什么用,后来却一直没扔。
太宰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张海客咳了一声:“地。”
太宰看他。
张海客道:“至少它不是张家院子里的叶子。”
太宰没有笑他。
她只是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张海客松了一口气,随后又觉得自己松气太明显,立刻转开话题:“这储物饰品有没有名字?”
太宰道:“没有。”
张海客:“这么厉害的东西没名字?”
“名字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张海客看向小官:“你的叫什么?”
小官看着胸前藏着的指环,想了想。
“暂时不叫。”
张海客笑:“也行。名字太早定了,容易变成称号。”
太宰幸看了他一眼。
“学得不错。”
张海客一怔,随即笑起来:“今天夸得很大方。”
太宰道:“偶尔。”
小官低头,眼底微微动了一下。
深夜,小官睡下后,张海客也离开了。
太宰幸仍坐在窗边。
她低低咳了一声,用红围巾掩住唇。等咳声平息,她望向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木盒。
这两件储物饰品,是她很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。
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原本属本谁。
也许是太宰家的旧物。
也许是父亲随手丢给她的某次“保命工具”。
也许是她年少轻狂时,从某个失败者手里赢来的战利品。
时间太久,有些来历已经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