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储物饰品,是太宰幸在一个很寻常的夜里拿出来的。
寻常到张海客后来回想起来,总觉得不太合理。
按理说,太宰幸这样的人若要赠什么东西,至少该挑一个更像样的时机。比如小官从泗州古城取回青铜铃铛之后,比如长老堂第一次试探他族长备选的位置之后,又或者某次他们在张家的暗流里险险避开一场杀局之后。
可都不是。
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。
小官从训练场回来,张海客从外务那边绕过来,两人身上都带着些疲惫。屋里的灯亮着,太宰幸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只很小的木盒。
木盒不新。
盒身边角有些磨损,像被人带在身边很多年。上面没有张家的纹样,也没有那种他们想象中太宰家会有的复杂标记,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。
张海客一进门便看见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太宰幸抬眼:“东西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他看向小官:“你看,我就知道问她等于没问。”
小官在桌边坐下,目光落到那只木盒上。
“给谁的?”
太宰没有立刻答。
她伸手解开红绳,把盒盖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两件饰品。
一枚黑色的指环。
一枚白色的骨坠。
指环看不出材质,似玉非玉,通体乌沉,只有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。骨坠则更轻,白得很干净,形状像一小片弯月,坠尾缠着一根暗红色细绳。
张海客凑近看了一眼:“挺贵?”
太宰淡淡道:“比你值钱。”
张海客一噎:“你这话听着像夸东西,也像骂我。”
“都是。”
小官伸手,却没有碰。
他先看向太宰。
太宰幸把黑色指环推到他面前,又把骨坠推给张海客。
“你的。”她对小官说。
然后看向张海客:“你的。”
张海客愣了一下。
“我也有?”
太宰看他:“不想要?”
“要。”张海客立刻把骨坠拿起来,“我就是没想到。你平时给小官东西比较多。”
太宰道:“你要是死得太早,他会麻烦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坠,半晌后笑了一声。
“行,这理由我接受。”
小官拿起那枚黑色指环。
指环落在掌心时,比看上去更轻,也更冷,像一小块被夜色浸透的水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太宰道:“储物饰品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海客抬头:“什么?”
太宰看他: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,但我需要确认一下。”张海客低头看骨坠,又看向小官手里的指环,“你说的储物,是我理解的那种储物?”
太宰道:“里面能放东西。”
张海客沉默了。
小官也看着手里的指环。
张家不是没有奇物。
青铜铃铛、麒麟血、张家古楼、族中那些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,都足以证明这个世界并不只按常理运转。可“储物饰品”这种东西,仍旧让人觉得太不合常理。
张海客把骨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:“能放多少?”
“你的少一点。”太宰说,“大概一间屋子。”
张海客手一顿。
“这叫少一点?”
太宰看向小官:“他的多一点。”
张海客慢慢转头看小官:“多一点是多少?”
太宰平静道:“一座院子。”
张海客沉默很久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们太宰家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太宰垂眼喝水:“不是张家。”
“这还用你说?”
小官摩挲着指环内侧的纹路,低声问:“为什么现在给?”
太宰幸看着他。
灯火下,她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,白发柔软地垂在肩侧,红围巾安静地绕在颈间。可她看他们时,眼神却像已经越过了很长的路。
“因为你们之后会离开张家的视线更多。”
张海客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下去。
太宰道:“张家不会一直把你们关在这里。小官会被派去更深的地方,你也会被派去更多外务。你们能带在身上的东西越少,越容易被人判断状态。”
她看着他们。
“这些东西一旦被看出来,别人就能决定怎么逼你们。”
小官垂眼看着指环。
张海客低声道:“所以,有储物饰品,就能藏住一部分底牌。”
“嗯。”
太宰把盒中剩下的一张薄纸展开。
纸上写着一些很细的字。
“用法。”她说,“自己背。背完烧掉。”
张海客拿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微挑:“还有限制?”
“当然有。”太宰道,“活物不能放。带有强烈气息的东西要先封住,否则会被人察觉。每次取用不要在别人眼前凭空拿,除非你打算立刻杀人灭口。”
张海客:“你这最后一句能不能说得不要这么自然?”
“不能。”
小官问:“张家人能看出来吗?”
“少数人能察觉不对。”太宰说,“但只要你们别蠢到当着他们面取东西,他们最多觉得你们藏得深。”
张海客听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给张家人知道,怕是要抢疯。”
太宰幸看着他:“所以不要让他们知道。”
张海客把骨坠握紧了些。
“你就这么给我们?”
太宰道:“不然呢?”
“这很贵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宰,你知道我们张家这种地方,别人送东西通常都带目的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太宰看了他一眼。
“让你们活得久一点。”
张海客怔住。
太宰幸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到仿佛这不是一句足以让人沉默的话,只是她今天顺手把药包放在桌上,告诉他们记得带走。
张海客张了张口,最后没说出玩笑。
小官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太宰道:“不用谢。”
“要谢。”小官说。
太宰看着他。
小官道:“白玛会认真听。”
太宰幸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我听见了。”
储物饰品的出现,让张海客兴奋了两日。
当然,他的兴奋表现得很克制。
至少在张家人面前很克制。
回到屋里就不一样了。
他把骨坠系在腰间,试了无数次。
放进去一把小刀。
取出来。
放进去一包药粉。
取出来。
放进去半块干粮。
取出来。
再放进去一件外袍。
取出来。
太宰幸坐在旁边,冷眼看他像一个第一次见到机关玩具的孩子。
“你玩够了吗?”
张海客一本正经:“这是熟悉用法。”
太宰道:“你已经熟悉了三十七次。”
张海客:“谨慎是张家的美德。”
太宰:“张家没有这种美德。”
小官则安静得多。
太宰给他的指环,他没有立刻戴在手上,而是先用细绳穿起来,贴身收好。里面放的第一样东西,是药。
第二样是水。
第三样是一把备用短刀。
第四样,是太宰给他的那枚骨片。
张海客看见时,问:“你不放点值钱的?”
小官道:“这些值钱。”
张海客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。”
在张家,活下去的东西最值钱。
太宰幸看着小官一点点整理,没有插手。
直到小官把一包药粉放进去时,她才开口:“那个单独放,别和止血药混。”
小官点头。
张海客凑过来:“那是什么?”
太宰道:“毒。”
张海客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又没问。”
张海客看向小官:“你怎么一点不惊讶?”
小官道:“她给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