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幸说完那句“他不是神”时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雨已经停了,檐下最后几滴水落下来,砸在青石上,声音很轻。
张海客手里的石子没有再抛。
小官也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。
他们都看着太宰幸。
她坐在窗边,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,白发垂在肩头,红围巾绕过脖颈,末端安静地垂在膝侧。
若只看外表,她甚至比现在的小官还要小。可她说出“最像神的人”这几个字时,那种语气却让人觉得,她看见过比张家更深的暗处,也看见过比张家更让人恐惧的人。
张海客忽然觉得,有些荒谬。
在张家,族长、长老、血脉、信物、规矩,每一样东西都被看得极重。张家的孩子从小被教导,要敬畏那些不能违逆的存在。
可太宰幸谈起那个被称作“最像神的人”的父亲时,却最终只说了一句:
他是人。
会疲惫,会受伤,会做错判断,也会有自己看不清的地方。
这句话让张海客莫名记了很久。
因为它不像是在贬低太宰治。
更像是在把一个被恐惧和传闻推上高处的人,重新拉回人间。
小官想的则是另一件事。
如果太宰治不是神。
那张家呢?
那些被张家人奉为不可违逆的规矩、族长、血脉和命令,是不是也没有他们说得那样天经地义?
这个念头很轻。
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,在他心里荡开很久。
张海客先回过神。
他把石子重新抛起来,又接住。
“所以,”他问,“你父亲是心操师,最像神的人。那你叫傀儡师。”
太宰看他:“你整理得很快。”
“没办法,信息太吓人,忘不掉。”张海客道,“我就是有点好奇。别人叫你傀儡师时,你父亲怎么说?”
太宰幸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她预料中的。
小官看了他一眼。
张海客摸了摸鼻子: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太宰却没有拒绝。
她垂着眼,像回忆了片刻。
“他说,”太宰慢慢道,“这个称号不太准确。”
张海客愣了一下:“哪里不准确?”
太宰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他说,傀儡师至少要有傀儡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小官也安静了一瞬。
太宰继续道:“可我那时做的事,大多不是让人变成傀儡。而是把舞台搭好,让他们自己走上来。”
张海客想了想:“所以他不满意这个称号?”
“不是不满意。”太宰道,“他只是觉得命名者眼光不好。”
张海客一时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笑完后,他又觉得这个笑有些奇怪。
太宰治在传闻里听起来像灾厄,像无法战胜的心操师,像公认最像神的人。可在太宰幸这句回忆里,他忽然变成了一个会对女儿称号挑三拣四的人。
这种落差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小官却问:“那他会怎么叫你?”
太宰幸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久,太宰幸的眼神在某一瞬变得很远。
“他叫我幸。”
她说。
很简单的字。
小官听见这句话,忽然想起自己。
在张家,有人叫他圣婴,有人叫他假圣婴,有人看着他的血,叫他张家的孩子。
可太宰幸一直叫他小官。
白玛也曾这样叫过他。
称号是别人用来理解一个人的方式。
而名字,才像是有人愿意把你从那些称号里带出来。
小官低声问:“你喜欢他这样叫你吗?”
太宰没有看他。
“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太宰静了静。
“后来才知道,很多事只有失去以后,才会显得特殊。”
张海客听见这句,手里的石子终于不转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像打扰。
于是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从那天之后,张海客对“称号”这件事忽然生出一点别的看法。
张家里也有很多称号。
有些是敬称,有些是暗地里的外号,有些带着荣誉,有些带着忌讳。一个人做了什么事,活过什么地方,杀过什么东西,或者害死过多少同族,都会变成某种名字挂在身上。
从前张海客觉得,这些称号是一种工具。
好用。
能让人迅速判断谁能惹,谁不能惹,谁背后是哪一支,谁说话时要小心三分。
可太宰幸说完那些之后,他开始意识到,称号也是一种遮蔽。
别人说太宰治是心操师、是最像神的人,于是他们忘了他是人。
别人说太宰幸是傀儡师,于是他们忘了她也曾年少轻狂,也曾被父亲用名字叫过,也曾后来不喜欢那个称号。
别人说张起灵是圣婴、是假圣婴、是麒麟血、是从泗州古城取回青铜铃铛的人,于是张家也忘了,他其实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张海客意识到这点时,正站在训练场边。
小官正在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张家人对练。
那人出手很重,招招试探小官的反应。自从泗州古城之后,这种试探明显多了。有人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,有人想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接近族长的秘密,也有人只是想把那个已经被张家看见的少年压回去。
小官没有明显反击。
他只避、挡、退,在必要时出手。看上去不锋利,却始终没有落下风。
张海客看了很久,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:
“他以后怕是会成为很不得了的人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也许会是族长。”
张海客微微偏头。
两人说话声音不大,却没有刻意避开他。
张海客看向场中的小官。
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,眉眼已经沉静得不像十三岁。他握刀时很稳,像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外面。
可张海客想起那天夜里,小官问太宰幸:“到时候,你还会叫我小官吗?”
于是他忽然有点烦躁。
张家又开始给小官套新的称号了。
圣婴之后是假圣婴。
假圣婴之后是麒麟血。
麒麟血之后是青铜铃铛。
再往后,也许就是族长。
他们总能找到新的名字,把一个人原本的样子压在下面。
张海客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他去找太宰幸时,太宰正坐在屋檐下晒药。
那些药大多是给小官准备的,也有一部分是给张海客的。太宰仍旧不擅长像白玛那样系统地做族医,又或者她不愿意表现得自己擅长。
当然,她仍旧会嫌张海客话多。
张海客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太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称号会不会把人变成那个样子?”
太宰抬眼看他。
张海客道:“比如别人一直说一个人会成为族长,他会不会真的被逼着往那个方向走?”
太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张海客皱眉:“真的会?”
“人会被目光塑形。”太宰道,“如果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方式看你,你就需要花很多力气,才能不长成他们期待的样子。”
张海客沉默了。
太宰继续低头整理药草。
“你在担心小官?”
张海客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“他也在担心。”
张海客一怔:“他?”
“嗯。”太宰说,“只是他不说。”
张海客低声道:“他最近被盯得太紧了。”
“泗州古城之后,这是必然。”
“有没有办法?”
太宰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有。”
张海客立刻看她。
太宰道:“让他变得不好用。”
张海客沉默两秒:“这听起来像你会说的话。”
太宰淡淡道:“我本来就说过。太好用的人,最容易被推上去。”
“怎么不好用?”
“让张家知道,他能完成任务,但不能保证按他们期待的方式完成。”
张海客若有所思。
“比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