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道:“比如他会救不该救的人。”
张海客一顿。
太宰继续道:“比如他会在长老堂说死了很多人,而不是说任务圆满。比如别人夸他接近族长的位置时,他问‘什么重任’。这些都是不好用。”
张海客慢慢笑了一下:“原来他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的?”
“他自己也在想。”
张海客看向训练场的方向。
原来小官不是毫无察觉。
他只是仍旧用他自己的方式,慢慢把那些套上来的称号推开。
张海客轻声: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太宰看他。
“你已经在做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在他旁边说话。”太宰道,“张家看小官时,只能看见沉默。你在旁边,他们就会知道,小官不是完全孤立的工具。”
张海客怔了怔。
太宰道:“一个完全孤立的人,最好被塑造成称号。一个还有同伴的人,不好塑。”
张海客半晌没有说话。
最后他笑了笑:“那我还挺有用。”
太宰道:“偶尔。”
“你就不能去掉偶尔?”
“不能。”
张海客竟然觉得安心。
这才是太宰幸。
如果她哪天突然温柔地夸他,张海客可能会觉得事情更糟。
当天夜里,小官回来时,张海客已经等在屋里。
太宰坐在窗边,仍在整理药包。
小官看见他们都在,脚步停了一下。
张海客开门见山:“今天有人说你以后会是族长。”
小官没有太大反应,只道: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怎么想?”
小官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想太早了。”
张海客一怔。
太宰幸抬眼看他,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。
张海客忽然笑出声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想太早了。”
小官看他。
张海客道:“他们总爱给人先定好位置。圣婴、假圣婴、麒麟血,现在又是什么族长。好像给你一个名字,你就得往那里走。”
小官低声:“名字不一样。”
太宰看向他。
小官说:“小官不一样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张海客的笑意也缓了下来。
太宰幸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红围巾。
小官继续道:“那些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太宰说,“那些不是。”
张海客靠在桌边,轻声道:“那以后谁要是乱叫,我帮你骂回去。”
小官看他。
张海客道:“当然,长老面前我会换种骂法。”
太宰淡淡道:“你最好记得换。”
张海客:“我有那么蠢吗?”
太宰没有回答。
张海客:“你沉默是什么意思?”
小官低头,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那晚,张海客没有立刻走。
他们像很久以前那样坐在屋里,只是桌上不再摊着孤儿院的残卷,而是放着几包药和一张半旧的地图。
小官忽然问:“姐姐。”
太宰抬眼:“嗯。”
“傀儡师这个称号,是谁第一个叫的?”
太宰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很多人都这么叫。传着传着,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张海客问:“你没纠正过?”
太宰看他:“你觉得纠正有用?”
张海客想了想:“没用。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谦虚,或者觉得你更可怕。”
“嗯。”
小官问:“那你父亲呢?他也不纠正?”
太宰垂下眼。
“他说,随他们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称号这种东西,”太宰说,“只要你还在意,就会被它牵着走。”
张海客挑眉:“那不在意呢?”
“不在意,它就只是别人嘴里的声音。”
小官安静地想了一会儿。
“张起灵也是称号吗?”
太宰没有立刻回答。
张海客看向小官。
小官的神色很平静,不像在问一个叛逆的问题。
太宰看着他。
“它可以是名字,也可以是称号。”她说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它本来就是名字。”太宰道,“只是被加注太多东西,用来框住人。你自己认它,它就是名字。别人用它来框住你,它变成称号。”
小官垂下眼。
这答案很轻,却很清楚。
张起灵这三个字,张家给了他很多重量。
可它是不是一副枷锁,未必只由张家决定。
小官想了很久,说: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不急。”太宰说。
张海客道:“你才十三岁,急什么。”
太宰看他:“你十五岁,也没比他大多少。”
张海客:“在张家,十五已经可以放野了。”
太宰淡淡道:“所以张家有病。”
张海客没忍住笑了。
小官也低头笑了一下。
屋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变得轻了一点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小官都记得太宰那句话。
你自己认它,它就是名字。
别人用它来框住你,它就变成称号。
他还没有想清楚“张起灵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知道,在张家人叫这个名字时,里面有命令,有期待,有试探,也有某种渐渐逼近的重量。
可太宰叫他小官。
张海客偶尔也会跟着叫。
那时候,这个名字就不是重量。
只是名字。
像一小块从白玛那里留下来的东西。
他还没有见过白玛。
还不知道张拂林全部的结局。
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真的走到张家给他预设的位置。
但至少现在,他知道称号不是命运。
族长也不是他此刻必须走向的地方。
他是小官。
十三岁。
刚从泗州古城里带回青铜铃铛。
很累。
也还会救人。
深夜时,太宰幸照旧坐在窗边。
张海客已经离开,小官也睡下了。
她看着少年的侧脸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。
称号是别人替你写的舞台名。
名字才是有人在台下叫你回头。
她那时年纪小,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多特别。
后来成为傀儡师,听见许多人用恐惧、厌恶和警惕叫那个称号时,她才慢慢明白。
再后来,她来到墨脱。
白玛把她从雪里挖出来,问她叫什么。
她说,太宰。
请这样称呼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