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演。”
“登台。”
报幕人的声音从整座旧剧院里压下来。
所有碎镜同时亮起。
镜中,休息室里的零抬着眼,湿发垂在额前,半边脸被镜光照得锋利又干净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终于到我了?”
这句话传进旧剧院时,舞台灯全亮。
轰——
后台、走廊、观众席、二楼包厢,所有空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拉直。
第三化妆间的墙往后退去。
观众席像潮水一样升起。
红毯从众人脚下卷过,铺向舞台中央。
那座旧剧院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。
舞台极深。
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帷幕垂下,暗红色的布料上浮出无数旧名字,有的被烧掉半截,有的被血糊住,有的只剩一个座位号。
舞台中央,一圈血阵重新亮起。
血阵中间空着一个位置。
那位置不是给零的。
也不是给白的。
是给“完整体”的。
白脸色骤然白下去。
周景阳一把攥住他的手臂。
“别怕。”
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很虚。
因为他自己腿也发软。
于是他咬牙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被拖过去,我就抱着你一起躺地上。我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我一百三十斤,多少能增加点拖拽难度。”
白原本苍白的脸上,竟被他说得怔了一下。
“你一百三十?”
周景阳:“……这种时候重点是这个吗?”
白看着他。
“你上次说一百二。”
周景阳悲愤:“鬼剧院里你还记这个?!”
姜无站在碎裂的镜光里,听见这句,笑了一声。
“挺好。”
“普通人锚点,体重稳定发挥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谢谢。
一点也没被安慰到。
舞台上,血阵开始转动。
一半红,一半白。
红的一半连向休息室里的零。
白的一半连向站在走廊里的白。
两道因果线一明一暗,从碎镜中钻出,缠向他们的胸口。
报幕人翻开剧目册。
【恶相归台。】
【善念归主。】
【旧神补全。】
血字落下,整座剧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。
像有什么埋在地下二十年的东西,终于开始醒。
沈鹤辞抬眼,看向舞台下方。
他的脸色没有变。
金丝眼镜后的眸色很静,静得近乎冷。
惨白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照出冷白的肤色和清晰的下颌线。
这座旧剧院里到处都是血、灰、碎镜和疯狂的鬼影。
唯独他站在那里,干净得像一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雪。
可他越干净,越危险。
因为所有混乱的东西都在绕着他走。
像鬼物也知道,这盏灯贵得不能乱碰。
沈鹤辞垂眸,看见舞台裂缝里隐隐露出的黑色脉络。
那不是木头。
也不是钢筋。
更像一条埋在剧院地底的巨大脊骨。
“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姜无也看见了。
她眯了眯眼。
“难怪。”
周景阳头皮一麻:“难怪什么?”
姜无看着舞台下方那条黑脉。
“难怪第八夜醒得这么快。”
“这剧院不是单纯闹鬼。”
“下面压着条死龙脉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龙脉就龙脉。”
“为什么还死了?”
姜无:“活的叫风水。”
她抬脚踩住裂缝边缘。
底下那条黑脉似乎感应到她,缓缓鼓动了一下。
像一条死了很多年的巨物,还在装活。
姜无笑意淡了些。
“死了还不肯闭眼,就叫麻烦。”
诺亚抱着虚弱的艾薇拉,听得脸色发白。
“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条死龙身上?”
周景阳喃喃:“不,我们是在一条死龙身上的鬼剧院里,旁边还有吸血鬼,镜子那头还有个选秀练习生旧神预备役。”
他说完自己都沉默了。
“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的人生总结能这么精彩。”
报幕铃骤然响起。
叮——
舞台上的血阵转得更快。
白脚下的地面裂开,一只只纸手抓住他的脚踝。
零那边,休息室镜面也开始往内凹陷。
血字缠住他的手腕,试图把他整个人从镜子那头拉过来。
零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我说了。”
他抬手,按住镜面。
“我自己定。”
下一秒,他五指猛地收紧。
咔嚓!
镜面裂纹暴涨。
可这一次,第八夜没有退。
旧剧院下方那条死龙脉忽然鼓动,血阵里的红白两色光骤然暴涨。
零的手被硬生生往镜中拖了一寸。
他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危险的红。
“哦?”
他低声笑了。
“还有东西帮你?”
清风在休息室角落里已经快哭了。
他抱着流程表,声音发抖:“零老师,要不你先别跟它较劲?你明天真有镜头,气色不好会被黑粉截图的!”
零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黑粉?”
清风咽了咽口水。
“就是……不喜欢你的人。”
零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他们也看我?”
清风:“……看。”
零笑了。
“那也是供奉。”
清风:“……”
他绝望地闭了闭眼。
救命。
这个杀器真的很有当明星的天赋。
旧剧院里,白脚下的纸手越抓越紧。
周景阳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,死死抱住白的腰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们剧院抢人能不能排队?他本人都说不去了!”
白低头看他。
“你先松手。”
周景阳咬牙:“我不!”
白:“你抱得太紧,我不好动。”
周景阳一僵。
“哦。”
他火速松开一点,又不敢完全松。
“这样呢?”
白指尖凝出一层霜白的光。
“可以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往下一压。
寒意从他掌心炸开,纸手被冻住一片。
可下一秒,死龙脉又鼓动了一下。
冻住的纸手裂开,更多纸手从地下钻出。
报幕人的声音冷冷响起。
“缺页者。”
“归主。”
姜无抬眼。
“还叫?”
她一步踏上舞台。
轰!
血阵震动。
无数红白光线从阵中飞出,缠向她的手腕。
因果线又来了。
不是普通反噬。
是旧剧院、圣教旧账、第八夜残页、死龙脉残气拧在一起的烂账,一股脑往她身上套。
沈鹤辞抬手,按住腕间佛珠。
紫金命格的光从他指节间亮起。
那光不刺眼,却极稳,像一枚沉在乱流里的金印,将涌向姜无的因果压住一半。
剧院灯光立刻又贪婪地转向他。
姜无侧眸。
“沈老板。”
“别站灯底下。”
沈鹤辞看着她。
惨白灯光映在他金丝眼镜上,冷白眉眼漂亮得近乎不真实。
他语气平静:
“它想要我,就会看我。”
“它看我,你就能打它。”
姜无顿了一下。
周景阳也顿了一下。
然后周景阳小声道:“沈总,你这算不算……以貌诱敌?”
沈鹤辞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周景阳立刻闭嘴。
姜无却笑出了声。
“算。”
她抬手,指尖碾过手腕上的血。
“而且效果不错。”
沈鹤辞眼底有一瞬很浅的笑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所有灯光再次追着他移动。
整个旧剧院像被这道紫金命格勾得移不开眼。
血阵转动慢了半息。
就这半息。
姜无动了。
她没有画符。
也没有念咒。
她直接抓住舞台边缘一根断裂的铁架,猛地往外一拔。
刺啦——
整根铁架被她从舞台骨头里抽出来。
铁架上缠满旧血、符纸、断掉的票根,还有一缕缕白色的剧目残页。
姜无反手把铁架往血阵中央一砸。
轰!
血阵炸开一角。
红白光线乱窜。
她抬脚踩上去,硬生生把乱窜的光线碾进地板。
裂纹从她脚下燃起。
金红符光不是写出来的,是被她踩出来的。
【拒演】
两个字轰然亮起。
报幕人翻页的动作一顿。
“主演登台。”
姜无又拎起铁架,砸向第二处阵眼。
咚!
“登你大爷。”
【拒演】符光再亮一圈。
零在镜子那头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好。”
他抬手,指尖沾着镜面流出的血字,在休息室镜子上慢慢划了一笔。
不是完整符。
只是很随意的一道横线。
可那道横线落下的瞬间,旧剧院这边的【主演登台】被硬生生划断。
零歪头。
“我拒演。”
清风呆住。
“零老师……”
零回头。
清风颤巍巍竖起大拇指。
“很有态度。”
零满意地笑了。
报幕人的剧目册剧烈翻动。
【主演拒演。】
【缺页未归。】
【旧神无法补全。】
【强制合幕。】
“合幕?”
周景阳刚松半口气,听见这词,脸色又绿了。
“它要干嘛?”
下一秒,舞台两侧的暗红帷幕猛地卷起。
不是往外拉。
是往中间合。
两片巨大的幕布像两扇染血的天,朝众人压下来。
幕布上密密麻麻全是脸。
观众的脸。
演员的脸。
圣教的脸。
死在二十年前那场旧戏里的脸。
它们一起张嘴。
“谢幕。”
“谢幕。”
“谢幕。”
周景阳头皮炸了。
“这幕布怎么还夹人啊!”
姜无抬眼。
“来得好。”
她扔掉铁架,直接冲向左侧帷幕。
沈鹤辞站在灯下,吸引着整座剧院的视线。
他抬手摘下金丝眼镜,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镜片上的灰。
动作不紧不慢。
漂亮得近乎嚣张。
旧剧院所有灯都盯着他。
那些血脸也像被他的命格吸引,朝他转了一瞬。
周景阳看傻了。
“沈总这也太淡定了吧?”
诺亚抱着艾薇拉,眼睛还红着,居然也下意识点头。
“他真的很美。”
安德烈:“少爷。”
诺亚吸了吸鼻子:“我知道,我有女朋友。我只是客观评价。”
艾薇拉虚弱地靠在他怀里,声音哑哑的:“确实美。”
诺亚:“……”
他小声:“宝贝,你刚醒就夸别的男人吗?”
艾薇拉闭着眼:“你也可以夸姜小姐。”
诺亚想了想,真诚道:“姜小姐像能把世界拆开重新装回去。”
姜无一脚踩上幕布。
“夸得不错。”
她五指扣住帷幕上的一张脸。
那张脸尖叫着咬向她。
姜无反手一撕。
刺啦!
整片帷幕被她撕开一道巨口。
血脸、旧名、票根、残妆从裂口里疯狂涌出。
她没有松手,而是踩着幕布一路向上,像踩着一条翻滚的血瀑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都会炸出一道金红色符光。
【停】
【退】
【散】
【不演】
四个字连成一线,直接烧穿左侧帷幕。
白抬手,霜白色的光沿着地面铺开,冻住右侧幕布下方的黑线。
周景阳抓起地上的断椅腿,冲着爬来的纸手一顿乱敲。
“退!退!退!”
一只纸手被他敲断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大受鼓舞。
“我也能打!”
下一秒,三只纸手一起扑过来。
周景阳火速后撤,躲到白身后。
“我只能打一只。”
白:“……”
他抬手一挥,霜光冻住那三只纸手。
周景阳探头:“但我精神支持很强。”
白低声:“嗯。”
周景阳瞬间支棱:“你嗯了!你承认了!”
白没有理他,可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二楼包厢里,西里尔仍被那张高背椅缠着。
红绒、白手套、旧记录册的因果压着他,让他不能离座。
他看着舞台上几乎被姜无徒手撕开的帷幕,眼神阴冷又复杂。
第八夜是他藏过、喂过、利用过的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