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幕。”
“女主角谢幕。”
报幕人的声音落下时,第三化妆间里的镜子全部亮了。
一面。
两面。
三面。
整间化妆间像忽然长出无数只眼睛。
镜中的艾薇拉齐齐抬头。
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红发,一模一样的褐色眼睛,一模一样的半张美丽妆容。
然后,她们一起微笑。
那笑容很甜。
甜得有些瘆人。
镜子里,最靠近艾薇拉的一只手伸出来。
那只手戴着白色蕾丝手套,指尖夹着一支暗红色口红。
口红很细,膏体湿润,颜色像刚从心口取出来的血。
它慢慢靠近艾薇拉的唇。
只差最后一笔。
只要补上,女主角的妆就完整了。
妆完整。
戏谢幕。
人也就不再是人。
诺亚眼睛瞬间红透。
“别碰她!”
他握着完整钥匙冲向门口。
可脚刚迈出去,地面红毯突然裂开。
一张金色票据从裂缝里钻出来,贴上他的鞋尖。
票据上血字一行行浮现。
【赞助人确认入场。】
【赞助人确认观礼。】
【赞助人确认女主角谢幕。】
诺亚脸色一白。
那张票据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,要钻进他掌心,逼他签字。
安德烈立刻伸手去撕。
票据却像烫红的薄铁,刚碰到就烧出一道黑痕。
“少爷!”
诺亚咬着牙,仍旧往前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她在叫我。”
下一秒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。
沈鹤辞站在他身侧。
他力道并不重,却稳得像一把锁,将诺亚生生按在门外。
“别进去。”
诺亚猛地回头。
“你让我看着她死?”
沈鹤辞垂眸看他。
惨白的镜光落在他侧脸上,金丝眼镜后的眸色冷而清醒。
这间化妆间到处都是血腥、霉味、残妆和鬼影。
可他站在那里,仍旧干净得近乎不真实。
冷白手指压在诺亚肩上,指节修长,像一块被灯光雕出来的冷玉。
他没有被诺亚的崩溃带动半分。
“你进去,就是替她签谢幕确认。”
诺亚呼吸一滞。
沈鹤辞看向那张正往诺亚掌心爬的票据。
“它不是拦你。”
“它在等你。”
诺亚低头。
票据已经爬到他腕骨。
上面浮出一行新字。
【赞助人到场,谢幕有效。】
诺亚瞳孔骤缩。
安德烈脸色也变了。
第三化妆间里,镜中的手离艾薇拉越来越近。
艾薇拉坐在化妆镜前,脸色苍白,指尖死死扣着椅子扶手。
她没有躲。
不是不想躲。
是不能躲。
她脚下的黑线缠得太紧,像一条条从舞台深处伸出来的脐带,把她固定在女主角的位置上。
她看着诺亚。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冲开半边妆。
“不要……”
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要进来。”
诺亚的眼泪一下涌上来。
“艾薇拉……”
沈鹤辞按住他的肩,没有松。
“她撑到现在,不是为了让你冲进去送最后一笔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诺亚。
他红着眼,死死盯着门内。
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。
艾薇拉唇上缺的那一笔,不是来不及补。
是她故意没补。
她一直在等。
等有人看懂。
等有人不要让她谢幕。
姜无站在门口,抬眼看向满屋镜子。
“挺会玩。”
她没有拿符。
她直接伸手,扣住门框。
第三化妆间的门框很旧,木头里渗着暗红色的血,像这扇门从来不是用来进出的,而是用来封人的。
姜无五指一收。
咔嚓。
门框裂了。
裂纹从她指下炸开,沿着门框往上爬,又顺着镜光蔓进化妆间。
金红色符光从裂纹里一点点亮起。
镜中的艾薇拉们同时转头。
一张张相同的脸盯住姜无。
她们甜甜地笑。
“女主角要谢幕。”
“女主角要漂亮。”
“女主角不能哭花妆。”
“女主角不能离场。”
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一群小女孩贴着耳朵轻声唱歌。
姜无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废话真多。”
她抬脚,一步踏进第三化妆间。
地面的黑线立刻活了。
它们像闻见生人的蛇,从地板缝里钻出来,缠向姜无脚踝。
姜无连看都没看。
一脚踩下。
轰!
黑线被她踩碎。
碎开的线没有散,反而在她脚下被碾成一圈金红色符纹,沿着地板烧开。
镜中那支口红在距离艾薇拉唇角一寸的位置停住。
整间化妆间的灯同时闪了一下。
报幕人的声音从镜子深处传来。
“妆未完。”
“补妆。”
镜子里,又有第二只手伸出来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无数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从镜面里钻出,全都夹着同一支暗红口红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伸向艾薇拉。
艾薇拉闭了闭眼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可睫毛颤得厉害。
诺亚刚想动,沈鹤辞的手还压着他。
“别动。”
诺亚声音哑了。
“可是她——”
沈鹤辞看向化妆台。
“看口红。”
诺亚一怔。
沈鹤辞的目光落在镜前那支真正的口红上。
它放在艾薇拉右手边。
很近。
但她始终没有碰。
沈鹤辞缓缓道:
“镜子里的口红都是假的。”
“真正能完成谢幕的,是她手边那支。”
诺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果然。
艾薇拉右手边,那支暗红口红静静躺着。
口红壳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【Finale】
终幕。
沈鹤辞眼底冷意更深。
“她一直不碰它。”
“所以戏一直没完成。”
诺亚呼吸发颤。
他看着艾薇拉。
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坐得那么直,为什么指尖死死扣着椅子,却始终没有伸向那支口红。
她不是被动等救。
她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清醒,卡住这场戏的最后一笔。
姜无听见了。
她看向那支口红。
“终幕?”
她抬手,随手抓住一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白手套。
那只手套指尖一翻,口红划向她掌心。
姜无反手一折。
咔。
那只手被她折断。
镜子里同时响起一声尖叫。
她拎着断掉的手,把它往化妆台上一砸。
轰!
化妆台裂开。
胭脂、粉盒、假睫毛、断梳子、发夹全都炸了起来。
姜无伸手,从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物里抓起那支真正的终幕口红。
口红刚入手,就像活过来一样,猛地往她掌心钻。
暗红色顺着她掌纹往上爬,要在她手上写下一个【谢】字。
姜无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写我手上?”
她五指用力。
啪。
口红壳被她捏裂。
暗红膏体从裂缝里挤出来,像血一样淌过她指节。
下一秒,姜无抬手,把那截断口红按在镜面上。
没有写字。
她直接用断裂的口红,在镜子上狠狠一划。
刺啦——
镜面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暗红色口红痕和金红符光同时亮起。
那不是漂亮的符。
粗暴。
凌厉。
像一刀横着剖开了整间化妆间的脸。
镜中的艾薇拉们齐齐尖叫。
姜无一脚踹上化妆台。
化妆台撞向最中央那面大镜子。
轰!
镜面碎裂。
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凝成一行金红色敕令。
【妆毁】
【不谢幕】
报幕人的声音骤然一顿。
“女主角谢幕。”
姜无抬手,又抓起一把镜片。
碎镜割破她掌心。
血珠落下。
旧剧院地板下立刻有细黑线钻出,想把她的血拖进剧目册。
姜无垂眼。
“又记?”
她反手把那把碎镜摁进地板。
轰!
镜片全部嵌进木板里。
裂纹从镜片周围炸开,像一张倒扣在地上的蛛网,又像一枚被暴力砸出来的符印。
【退场】
两个字慢慢浮出。
报幕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谢幕后方可退场。”
姜无笑了。
“妆都毁了。”
“谢什么幕?”
话音刚落,所有镜子同时亮起。
镜中的艾薇拉们开始补脸。
她们不再补口红。
而是直接抬手,撕下自己的脸。
一张。
两张。
三张。
无数张画好妆的脸从镜子里飞出来,像一片湿漉漉的人皮面具,朝真正的艾薇拉贴去。
诺亚眼睛都红了。
“艾薇拉!”
沈鹤辞终于松开他的肩。
但不是让他冲进去。
他把自己的手杖横在诺亚身前。
“钥匙。”
诺亚愣了一下。
沈鹤辞看着他。
那双眼极静,极冷,也极漂亮。
像风雪里一面不碎的镜。
“她给你留钥匙,不是让你撞门。”
“是让你开锁。”
诺亚猛地低头。
完整钥匙在他掌心亮着。
钥匙齿纹映在艾薇拉唇上缺失的那一笔上。
沈鹤辞低声道:
“对准她没画完的地方。”
“别碰她。”
诺亚终于反应过来。
他攥着钥匙,跪到门槛前,把钥匙尖端对准艾薇拉唇上那道缺口。
第三化妆间里的镜光瞬间暴涨。
所有人皮面具同时扑下。
姜无抬眼。
她一步踏上化妆台。
木板碎裂,粉盒炸开。
她整个人借力跃起,抬手抓住半空里最前面那张人皮脸。
人皮脸张开嘴,里面全是细小的牙。
姜无直接把它撕成两半。
刺啦!
人皮脸尖叫着碎开。
碎裂的皮肉还没落地,就被她一脚踹进镜面。
轰!
镜面凹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