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这笔账反咬他。
而姜无正在当着他的面,把整场旧戏砸成废墟。
报幕人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。
纸页疯狂翻动。
“第八夜不可终止。”
“旧神必须补全。”
“旧戏必须谢幕。”
“必须。”
“必须。”
“必须。”
姜无站在半空撕裂的帷幕上,低头看它。
“说三遍也没用。”
她抬手,抓住整片左侧帷幕的上缘。
“演员拒演。”
她看向镜中的零。
零笑着抬手,镜面上的血字被他又划了一道。
“主演拒演。”
姜无又看向白。
白抬眼,声音清而稳。
“我不归主。”
周景阳立刻举起断椅腿:“朋友作证!”
姜无看向艾薇拉。
艾薇拉靠在诺亚怀里,虚弱却清楚地开口:
“女主角拒绝谢幕。”
诺亚眼睛通红,抱紧她。
“赞助人撤资!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诺亚吸了吸鼻子,非常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不赞助了,一分钱都不给。”
沈鹤辞戴回眼镜,淡淡道:“可以追偿。”
诺亚猛地看他,像找到了组织。
“能让他们赔钱吗?”
沈鹤辞:“能。”
诺亚悲愤:“我要告他们!”
周景阳热血上头,也跟着喊:“告!必须告!精神损失费、误工费、惊吓费,还有椅子咬人费!”
白看他:“你有误工?”
周景阳:“我本来今晚可以睡觉!”
姜无在半空笑出声。
这群人,怕是真怕。
疯,也是真疯。
她喜欢。
报幕人的剧目册颤得越来越厉害。
一条条拒绝像钉子一样钉进第八夜的账本。
演员拒演。
主演拒演。
缺页者拒归主。
女主角拒谢幕。
赞助人撤资。
产权方追偿。
观众退席。
查账人不归位。
这场戏忽然变得非常难演。
旧剧院卡住了。
它不是因为打不过谁而卡住。
是因为所有条目都拒绝履约。
周景阳看着半空中乱颤的血字,忽然福至心灵。
“所以现在是剧院开演,主演不来,女主罢演,赞助人撤资,观众退票,产权方索赔,导演被椅子扣押?”
白沉默了一下。
“差不多。”
周景阳震撼。
“那这不是剧组黄了吗?”
姜无笑了。
“总结得很好。”
她双手同时抓住两片帷幕。
手腕上的因果线骤然勒紧。
血从她腕骨滑下。
沈鹤辞抬眼。
紫金命格的光从他身上铺开,稳稳压住那几根想乱窜的因果线。
他站在灯下,冷白侧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而静。
旧剧院还在贪婪地看他。
可他不躲。
他让它看。
也让姜无看清它的破绽。
姜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两人视线在满场血光里撞上。
沈鹤辞没有说话。
可姜无懂他的意思。
拆吧。
合法的。
姜无笑意骤然放大。
下一瞬,她双手用力。
刺啦——
两片压向舞台的巨大帷幕,被她从中间硬生生撕开。
血脸尖叫。
旧名崩散。
票根燃烧。
整座舞台像被人从天灵盖劈到脊椎。
金红符光顺着撕裂处轰然落下,砸进舞台中央的血阵。
【散戏】
两个巨大的字在半空成形。
不是温柔的散。
是散伙的散。
拆台的散。
不演的散。
轰——
血阵炸了。
红白两色因果线寸寸崩断。
白身上的牵引骤然一松。
镜子那头,零手腕上的血字也被震碎。
他看着镜面里炸开的旧剧院,忽然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挺有意思。”
清风快哭了。
“不,零老师,一点也没意思,你真的该睡觉了。”
零低头看他。
“你很吵。”
清风立刻闭嘴。
零看向镜中姜无。
隔着碎镜、血光和烧毁的旧戏,姜无也抬眼看了过来。
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。
零慢慢笑了。
“下次。”
姜无挑眉。
“排队。”
零眼底的笑意更深。
“好。”
“我插队。”
镜面啪地炸碎。
休息室画面彻底断开。
旧剧院里,报幕人终于站了起来。
它一直端正坐着。
此刻起身,众人才发现,那身旧式燕尾服下面根本没有身体。
衣摆里垂着无数纸页。
纸页连着地面、座椅、舞台、包厢、第三化妆间,像一棵用档案长出来的树。
剧目册挡着它的脸。
可剧目册后面,那团漆黑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。
里面不是眼睛。
是一枚生锈的铃舌。
它要敲最后一次铃。
叮——
声音还没响完,姜无已经从半空落下。
她踩着炸裂的舞台,冲到报幕人面前。
没有符。
没有笔。
她一把抓住报幕人胸前那枚生锈的铃。
铃铛剧烈震动。
无数旧名字从铃中喷出,像虫一样咬向她的手。
姜无五指收紧。
咔。
铃裂了。
报幕人的纸页身体疯狂翻动。
“旧戏未完。”
“第八夜未终。”
“见证者未谢幕。”
姜无抬眼。
“那就补个结尾。”
她反手把铃铛砸进舞台裂缝。
轰!
生锈铃铛陷进地板。
裂缝下,那条死龙脉猛地鼓动了一下。
像被砸醒。
整座旧剧院地底传来一声极低的龙吟。
不是威严。
是腐烂。
是死气。
是埋了太久的怨和财气混在一起,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。
报幕人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姜无低头看向舞台下方。
黑色脉络一寸寸浮现,像一条盘在地底的死龙,龙身被无数剧院桩钉、圣教符钉、圣菲尔德记录线牢牢钉住。
它不是第八夜。
它是第八夜能一直不死的土。
也是旧剧院能吞人、养戏、藏账的根。
姜无眯起眼。
“原来你们把戏台搭在这东西身上。”
沈鹤辞走到她身侧。
他垂眸看着那条黑脉。
“这块地,不止旧剧院。”
姜无看他。
沈鹤辞声音很淡:
“南港旧货市场、京海大学礼堂、旧剧院,位置连起来,是一条断掉的线。”
他抬眼。
金丝眼镜后的眸色冷淡,却锋利。
“像龙骨。”
周景阳后背一凉。
“等等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是打完剧院就结束?”
姜无看着脚下那条浮起的黑脉,笑了。
“剧院结束。”
“龙脉刚开头。”
报幕人还想敲铃。
姜无一脚踩下。
咔嚓。
铃铛彻底碎了。
报幕人的纸页身体瞬间散开。
无数剧目册残页在半空燃烧,化成黑灰。
二楼包厢里,高背椅猛地收紧。
西里尔被红绒和白手套按回椅中。
他苍白漂亮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阴沉。
不是恐惧。
是被迫留席的屈辱。
姜无抬头看他。
“西里尔伯爵。”
“这场戏散了。”
西里尔看着她,唇边慢慢浮出笑。
“姜小姐。”
“你拆了一座剧院。”
“却惊醒了一条死龙。”
姜无:“正好。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血。
“最近缺大单。”
沈鹤辞侧眸看她。
“报价多少?”
姜无看向地底那条黑脉。
死龙脉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缓慢地鼓动了一下。
空气里浮出腐朽的金气。
像埋在地下的旧财、旧债、旧死人,一起睁开了眼。
姜无笑了一下。
“五千万起。”
周景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起?”
沈鹤辞淡声道:
“合理。”
姜无看他。
沈鹤辞垂眸,替她把沾血的袖口理了一下。
动作慢条斯理,矜贵得像不是站在塌了一半的鬼剧院里,而是在某个灯火明净的晚宴厅。
他冷白指节拂过她袖口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淡又漂亮。
“拆龙脉。”
他说。
“比拆鬼屋贵。”
姜无笑了。
“沈老板懂行。”
沈鹤辞:“懂你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他默默转头。
鬼剧院都散了。
这俩还在这儿散发资本主义恋爱酸臭味。
下一秒,整座旧剧院轰然坍塌。
不是砖石落下。
是属于第八夜的那一层“戏”塌了。
观众席化成灰。
红毯烧成黑线。
第三化妆间的镜子碎成一地冷光。
诺亚抱紧艾薇拉,安德烈挡在他们身前。
白拉住周景阳。
周景阳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今晚绝对要报销!我要报销精神损失!我要报销鞋!我的鞋被鬼椅子咬了!”
姜无抬手,抓住半空坠落的一块剧目牌。
上面还残着【第八夜】三个字。
她五指一收。
剧目牌碎成粉。
“散场。”
轰——
最后一道金红符光炸开。
众人被光推出旧剧院。
再睁眼时,他们已经站在京海大剧院旧址外。
天边泛起一点灰白。
雨停了。
旧剧院仍旧立在那里。
破败,安静,像一栋多年无人问津的废楼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它里面那场戏已经散了。
二楼最深处的包厢窗后,隐约有一道苍白身影坐在那里。
银灰长发,黑色礼服。
像一位被迫留到最后的观众。
西里尔抬起银杯。
隔着破碎窗户,遥遥向姜无致意。
姜无看他一眼。
“还挺有礼貌。”
周景阳惊魂未定:“他不会还出来吧?”
姜无:“暂时出不来。”
周景阳刚松口气。
姜无补充:“账没还完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这口气松早了。
远处,警笛声和特管局车辆声同时响起。
赵斐带人赶到时,看见的是满身血灰的众人,昏迷边缘的艾薇拉,抱着她哭得毫无形象的诺亚,以及站在废楼门前、正在和沈鹤辞讨论报价的姜无。
赵斐额角一跳。
“结束了?”
姜无:“剧院结束了。”
赵斐听出她话里还有后半句。
“那什么没结束?”
沈鹤辞抬眼,看向旧剧院地底方向。
清晨第一缕光落在他侧脸上,冷白、清贵,漂亮得让人一时忘了这地方刚闹过鬼。
他声音平静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
姜无接上:
“一条死龙脉。”
赵斐脸色顿时变了。
姜无抬手,伸了个懒腰。
“先说好。”
“拆龙脉另算。”
赵斐:“……”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脚下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轻。
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旧剧院前的积水里,浮起一缕黑金色的气。
那缕气在水面上游动,像一条细小的龙影。
它游到姜无脚边,停住。
然后,水面慢慢浮出两个字。
【救我。】
周景阳看着那两个字,声音发飘。
“死龙脉……还会求救?”
姜无低头看着水面。
片刻后,她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这单涨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