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里尔没有立刻回答。
走廊顶上的灯闪了一下。
惨白的光落在他肩头,又迅速暗下去,像连这座剧院都下意识避开他的影子。
他站在第三化妆间门前,黑色礼服一丝不乱,银灰色长发垂在肩后,手杖顶端的暗红宝石缓缓亮起。
那光不像宝石。
像一只隔着皮肉看人的眼睛。
姜无抬起手里的半枚钥匙。
“另一半。”
“交出来。”
西里尔垂眼,看了一眼那半枚钥匙。
像看一件误入贵族餐桌的旧餐具。
“姜小姐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“你来得太早了。”
姜无:“临检不提前通知。”
周景阳站在后面,听见这句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现在已经接受了。
姜无的玄学体系里,可能真的包含一整套行政执法流程。
西里尔没有接她的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杖,轻轻点了一下地面。
咚。
那声音不重。
可整条后台走廊忽然变了。
第三化妆间往后退了一寸。
再退一寸。
墙面被拉长,红毯像一条潮湿的舌头往深处伸去。
左侧第一扇门上的铜牌翻转。
【第三化妆间】
右侧第二扇门上的铜牌也翻转。
【第三化妆间】
第三扇。
第四扇。
整条走廊所有门牌,同时变成了同样的字。
【第三化妆间】
【第三化妆间】
【第三化妆间】
铜牌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像一排排牙齿在笑。
下一秒,所有门同时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没有光。
只有脸。
一张张化了一半妆的脸挤在黑暗里。
有的粉底只涂到下巴,有的一只眼画了眼线,另一只眼窝里塞着玫瑰花瓣,有的嘴唇涂得猩红,却没有牙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线。
它们齐齐开口。
“诺亚……”
“诺亚……”
“诺亚……”
声音温柔,哽咽,带着一点哭腔。
十二扇第三化妆间里,全部都是艾薇拉的声音。
诺亚往前一步。
他手里的半枚钥匙烫得发红,掌心几乎冒出血泡,可他没有松开。
“艾薇拉。”
安德烈按住他的肩。
“少爷。”
诺亚喉咙滚了一下。
“她在叫我。”
安德烈没有说“不是”。
因为他知道,对诺亚来说,哪怕十二道声音里只有一道是真的,他也会往前走。
门后那些声音继续响着。
“诺亚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诺亚脸色瞬间白下去。
就在他快要迈出第二步时,走廊顶灯忽然全灭。
黑暗落下来的刹那,西里尔脚下的影子散开了。
不是一团影。
是一群蝙蝠。
密密麻麻,从他的脚下、袖口、手杖影子里爬出来,贴着红毯无声滑行。
它们比普通蝙蝠小,翅膜薄得像浸过血的纸,背上竟印着一排排细小座位号。
【A-13】
【B-07】
【贵宾席】
【特邀观众】
它们没有眼睛。
只有嘴。
每一张嘴里都含着一枚细小票根。
蝙蝠群贴地飞起,扑向诺亚,也扑向白和周景阳。
周景阳瞳孔骤缩。
“这玩意儿还带座位号?!”
白抬手。
空气静了一拍。
最前排几只血蝠动作慢下来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霜冻住。
可后面的蝙蝠更多。
一层压一层。
翅膀摩擦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无数张旧票根在黑暗里同时翻页。
西里尔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摩挲手杖顶端的红宝石。
优雅。
冷淡。
像已经看见了这些不按时入场的客人,被拖进属于他们的座位。
姜无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去挡诺亚。
也没有去追那些假门。
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空白黄符。
空白。
干净。
什么都没有。
周景阳余光看见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这姐又要现场办公了。
姜无咬开红圆珠笔帽,笔尖落在符纸上。
第一笔落下,走廊里所有化妆灯同时闪了一下。
第二笔落下,十二扇假门后的声音齐齐卡住。
第三笔落下,符纸边缘忽然卷起一点金红色火星。
那火不是燃烧。
像有什么沉睡很久的符令,被她一笔一笔叫醒。
她没有写字。
笔画交错,像门,又像灯,又像一枚压在舞台中央的印。
最后一笔收住。
姜无抬手,把符纸往半空一抛。
“借灯。”
两个字落下,整条后台走廊的灯全亮了。
不是剧院自己的灯。
是符光。
化妆镜前的灯泡一颗接一颗炸开金红色光晕,吊灯、壁灯、逃生灯、舞台边缘那排坏了二十年的脚灯,全部被同一张符牵起来。
光线在半空交错,像一座倒悬的法坛。
血蝠群撞进光里。
第一只翅膀瞬间烧穿。
第二只被灯影钉在墙上。
第三只嘴里的票根刚张开,就被金红符光照出原形——票根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字。
【入座】
【入戏】
【献名】
【留影】
那些字在光里尖叫、扭曲,最后化成黑灰。
周景阳看得后背发凉。
西里尔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他抬起手。
指尖慢慢探出一点苍白的锋利。
不是指甲。
更像吸血鬼藏在皮囊下的獠牙,长错了位置,从手指尖一寸寸伸出来。
空气里血腥味骤然变浓。
那些被符光烧穿的血蝠没有落地,反而化成一团团暗红血雾,重新往他身后聚拢。
雾里生出更多翅膀。
更多嘴。
更多座位号。
西里尔轻轻抬眼。
走廊尽头的墙面开始渗血。
血从墙缝里流出来,不往下落,而是往上爬,爬成一片巨大的暗红幕布。
幕布后响起观众席的掌声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明明没有人。
却像满座宾客都在黑暗里等待开场。
姜无看着那片血幕,笑了一声。
“吸血鬼就这点不好。”
她抬手,又抽出第二张空白符。
“东西一多,就觉得自己很有排场。”
西里尔的眸色彻底冷下来。
姜无这次没有慢慢画。
她把符纸按在掌心,红圆珠笔直接从符纸中央一划到底。
一笔。
很长。
很直。
像把一整张黄符劈成两半。
可符纸没有裂。
那道红痕亮起来,像一条被强行点燃的界线。
姜无抬眼。
“镇。”
符纸落地。
整条走廊轰然一震。
所有血雾同时下沉。
蝙蝠群像被无形的山压住,成片成片坠落在红毯上。
它们还想挣扎。
翅膀扑动,嘴里票根乱飞。
可地面上那道符光已经铺开。
红毯下方浮出一圈又一圈金红符纹。
不是提前布好的阵。
是姜无这一符压下去后,硬从剧院地板里压出来的。
符纹沿着红毯往前烧。
烧过第一扇假门,门后的脸开始融化。
烧过第二扇假门,里面的哭声变成尖叫。
烧过第三扇假门,门牌上的【第三化妆间】四个字像被烫坏的油漆,一片片脱落,露出底下原本的名字。
【杂物间】
【道具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