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。
铁盒锁开了。
南港旧货市场三楼,缝补铺里没有灯。
黑暗里,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慢慢伸向柜台底下。
它的动作很慢。
不是小心。
是每一节手指都像临时缝上去的,弯曲时会发出极轻的线绷声。
咯。
咯。
咯。
指尖刚碰到铁盒,盒盖内侧忽然弹出一面小粉镜。
镜面裂了一道细缝,边缘沾着干掉的口红。
唐绯的声音从镜子里懒洋洋响起。
“谢谢夸我。”
“顺便提醒一句,能把这个密码念出口的,不是自己人,就是很不要脸的贼。”
那只手停住。
下一秒,粉镜里喷出一团细白的粉。
啪。
正中伞下那张脸。
黑暗里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。
不是人的痛呼。
更像一张湿皮被拍在墙上。
白粉黏住那张脸,露出底下的轮廓。
没有五官。
没有鼻梁。
没有眼窝。
只有一整块被针脚缝平的皮。
皮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鼓,一鼓。
像藏着一群想从缝里钻出来的虫。
它慢慢抬头。
头抬起来了,脖子却没动。
然后才是肩膀。
最后整具身体迟了一拍似的,跟着转向门口。
姜无站在铺子门边。
她身上披着沈鹤辞的黑色外套,指间转着那支红圆珠笔。
沈鹤辞撑着伞,伞沿压低,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门槛外。
白站在她左侧,脸色仍旧有些苍白。
周景阳站在白旁边,看见那张被缝平的脸,表情当场裂开。
诺亚和安德烈在后方。
诺亚眼睛很红,视线已经落到了铁盒上。
缝面人没有出声。
它也没有眼睛。
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它在看他们。
周景阳压低声音:“它没有眼睛。”
白:“嗯。”
周景阳:“那它怎么看人的?”
白:“别想。”
周景阳立刻闭嘴。
不能想。
一想脑子里全是它满脸针脚同时睁开的画面。
缝面人的腹部忽然裂开。
不是伤口。
是衣料和皮肉一起往两边分开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暗红幕布。
那幕布像舌头一样往外探,卷向铁盒。
姜无抬了一下眼。
缝面人动作骤停。
它僵住的那一瞬,身上的针脚却还在动。
一根根黑线钻出皮肤,像细长的虫足,试图把自己重新缝回黑暗里。
姜无:“偷完就想走?”
缝面人的脑袋歪了一下。
角度太大,几乎贴到了肩上。
下一秒,它手里的黑伞翻开。
伞骨里嵌着一小块镜片。
镜片一亮。
铺子里的温度骤然往下沉。
镜中不是南港旧货市场。
是旧剧院二楼包厢。
暗红烛火后,西里尔端着银杯,坐在高背椅上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。
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,手杖靠在椅侧,暗红宝石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看见姜无,他唇边浮起一点礼貌的笑。
“姜小姐。”
“晚上好。”
姜无看着镜子。
“东西偷得挺熟练。”
西里尔没有看铁盒。
他的视线只从姜无脸上轻轻掠过,像看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他说。
语气温和。
带着一种并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从容。
镜面里,旧剧院的灯缓缓暗下去。
一盏。
一盏。
包厢后方的门消失在黑暗里。
红绒帷幕退远。
连西里尔身后的墙面,都像被一层无形的水吞没。
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地图上,京海大剧院旧址的定位点闪了一下。
消失了。
再刷新,那里只剩一片空白。
没有街区。
没有建筑。
像整座剧院被人从现实里轻轻抠掉。
西里尔隔着镜面抬了抬杯。
笑意不变。
“不必白费力气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更像一句随口的判定。
不是解释。
是不屑。
周景阳看着手机上的空白,又看了看镜子里仍旧端坐的西里尔。
他小声道:“他这个样子,像极了那种把群聊退了还要发一句‘不用找我’的人。”
沈鹤辞淡声道:“但他没退干净。”
周景阳:“怎么说?”
沈鹤辞看向铁盒。
“唐绯留了链接。”
姜无已经拿起铁盒。
盒子里东西很少。
一张旧照片。
半枚钥匙。
一张被口红写过字的旧票根。
照片上,是二十年前的京海大剧院后台。
西里尔站在人群中央,笑容温和,像真正的外宾。
他身侧是圣教旧人。
更靠右的位置,有一个穿黑色外勤制服的人背对镜头。
看不清脸。
但手套上的旧式徽记,与唐绯记忆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沈鹤辞接过照片,目光在右侧边角停住。
“被裁过。”
姜无:“裁掉了谁?”
沈鹤辞:“裁得很急。”
照片右边缘还残着半截袖口。
袖口上有一道细银纹。
赵斐没来。
他被姜无留在特管局查那枚旧徽章。
这张照片,正好会成为下一把刀。
姜无把照片收起,又拿起那半枚钥匙。
钥匙锈得发黑,齿口却锋利得不正常。
柄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【第三化妆间·内门】
诺亚往前一步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艾薇拉。”
安德烈站在他身后,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肩,却没有拦。
姜无翻过那张旧票根。
票根背面,是唐绯用口红写下的字。
【外门给观众。】
【内门给演员。】
【别等第七天。】
【等他们开场,你们就已经在戏里了。】
周景阳看完,脸色沉了一下。
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吐槽。
他听懂了。
第七天不是约定。
是陷阱成型的时间。
西里尔隔着镜面看着他们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银杯。
杯壁发出极轻一声响。
像舞台开演前,指挥棒敲了一下谱架。
“唐绯还是这么急。”
他说。
“可惜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。
一个拿到半把钥匙的人,进不了完整的门。
一个没等到票面时间的人,踏不进真正的剧场。
他坐在界里,像坐在一间上锁的包厢。
隔着镜子看他们。
看一群还没拿到入场资格的人。
姜无低头看了看那张票根。
然后忽然把票根翻过来。
空白的正面朝上。
她咬开红圆珠笔帽。
西里尔的笑意终于停了一瞬。
他看见她落笔。
没有黄符。
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咒。
就一张旧票根。
一支红圆珠笔。
姜无在票根上写了两个字。
【临检】
周景阳:“……”
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落下,红得像刚盖下去的公章。
“不是。”
他声音都轻了。
“这玩意儿还能现写啊?”
姜无没抬头。
“临检当然要临时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有理有据。
他竟无法反驳。
票根上的字刚写完,半枚钥匙忽然自己震了一下。
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拽住。
镜中,西里尔手里的银杯轻轻一晃。
杯中血面漾出一圈细纹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指尖第一次收紧。
姜无把写着【临检】的票根往镜面上一按。
“非法演出。”
“开门。”
镜面没有立刻动。
西里尔站起身。
这一次,他终于离开了那张高背椅。
包厢里烛火同时一低。
镜面内外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,姜无按在镜上的手指被那层水挡住,红圆珠笔的笔尖微微一颤。
旧剧院在拒绝。
整个铺子里的温度继续下沉。
墙上挂着的旧衣服一件接一件转向他们。
袖口低垂,像死人垂下的手。
缝面人腹中的幕布忽然暴涨,猛地卷向姜无手腕。
白抬手。
空气静了一拍。
幕布速度骤然慢下来。
沈鹤辞把伞往前一倾,伞沿挡住扑来的潮腥气。
诺亚盯着镜中的第三化妆间方向,手指攥得发白。
周景阳看着那层怎么也压不破的镜面,嗓子发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