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半山庄园,地下医疗室。
唐绯被推进去的时候,裙摆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白色地面上,竟没有散开,而是像活物一样蜷缩起来,往墙角阴影里爬。
周景阳刚跟着姜无他们从车库下来,一脚差点踩上去。
地面忽然弹出一片银色符箔。
啪。
那滴血被死死按住。
血珠在符箔底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叫,像一只被压扁的虫。
周景阳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不是,哥们。”
“血也能叫?”
赵斐从另一侧通道快步进来,身上还带着雨气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别碰。”
周景阳立刻把脚收回来。
很好。
他现在在沈氏庄园连走路都开始讲究避险了。
地下医疗室已经被临时接管。
这里原本是沈氏准备的特殊医疗区,设备、隔离间、抢救室都齐全,但真正接手唐绯的,不是沈氏私人医生,而是赵斐从特管局异常医疗中心调来的支援组。
三名医生穿着深灰色隔离服,胸口挂着特管局临时识别牌。隔离服袖口压着细银纹,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薄薄的符膜,走进来时不像医生,倒像一群来拆炸弹的。
最后进来的是主治医生。
他叫岑无恙。
三十出头,眉眼锋利,白大褂扣子一颗没扣,里面穿了件黑色T恤,上面印着一行字:
【别急,死不了就能救活】
周景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心情非常复杂。
这衣服穿在急救医生身上,实在很难判断是安慰病人,还是提前阴阳怪气。
岑无恙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,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人,而是先看地上的血。
他抬脚,精准踩住另一滴正准备逃跑的血珠。
血珠在鞋底下吱了一声。
岑无恙低头。
“安静点。”
那滴血不动了。
周景阳:“……”
他看向赵斐。
意思很明显。
你们特管局医生平时都这么拽吗?
赵斐没有解释。
可能是已经习惯了。
岑无恙走到病床边,扫了一眼唐绯。
“吸血种追杀。”
“符线反噬。”
“魂口撕裂。”
“失血性休克。”
他伸手掀开唐绯肩侧破损的衣料,里面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边缘泛着黑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。
岑无恙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
“还带了特产。”
周景阳脖子一凉。
“特、特产?”
岑无恙没看他,拿起一枚银镊,往伤口边缘一夹。
下一秒,他从唐绯皮肉里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血牙。
那东西还活着,被夹出来后疯狂开合,咔哒咔哒咬空气。
周景阳脸都白了。
岑无恙把那枚血牙扔进旁边的小玻璃盅。
血牙落进去,立刻在杯底啃出一圈白痕。
岑无恙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牙口不错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医生,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一点清奇。
女医生已经剪开唐绯肩侧的衣料。
剪刀刚碰到缝住伤口的符线,那些线就猛地一绷,像受惊的蛇,差点反咬她手腕。
岑无恙手指一抬。
三枚银针同时落下。
第一枚钉住线头。
第二枚压住魂口。
第三枚直接扎进那团乱窜的黑气里。
黑气瞬间瘪了。
动作快得周景阳甚至没看清。
岑无恙这才慢悠悠道:“她自己的术,别乱拆。拆了,她也散了,到时候我还得拼。”
女医生点头。
赵斐站在旁边。
“能救吗?”
岑无恙看了一眼监测仪。
仪器上除了心率、血压,还有魂压、阴气污染指数、异常寄生反应三个读数。
魂压那一栏已经红得发紫。
岑无恙说:“普通人已经死三回,邪修死两回,她还能嘴硬一次。”
赵斐:“什么意思?”
岑无恙:“能抢。”
他咬着那根没点燃的薄荷烟,低头开始处理伤口。
“都让开。”
“围这么近,是想用爱发电?”
周景阳默默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个医生说话好欠。
但是他手真的稳。
唐绯肩上的伤明明还在渗黑血,他一针下去,黑血立刻停住。另一只手接过助理递来的符膜,往伤口边缘一压,那些蠢蠢欲动的血牙残气顿时像碰到电门,齐刷刷缩回去。
唐绯眼睫颤了一下。
人还没完全醒,嘴先动了。
“谁……”
“扎我……”
岑无恙低头看她。
“特管局异常医疗中心。”
“岑无恙。”
“你的临时救命恩人。”
唐绯虚弱地睁开眼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眼尾还沾着雨水和血,却硬是扯出一点笑。
“救命恩人……都这么欠?”
岑无恙面无表情。
“嫌我欠,可以等地府客服。”
唐绯:“……”
周景阳肃然起敬。
这人和唐绯明明不认识,却已经在三句话里成功匹配到了对方的嘴毒频率。
姜无靠在病床边,红圆珠笔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。
“醒了?”
唐绯看见她,眼神松了一瞬。
“姜无。”
姜无低头看她。
唐绯虚弱地睁开眼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眼尾还沾着雨水和血,偏偏看清姜无的第一眼,唇角竟然还艰难地挑了一下。
“姜无。”
姜无低头看她。
唐绯喘了一口气,视线从她眉眼慢慢扫到唇边,声音哑得厉害,语气却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。
“我都快死了。”
“你怎么还这么好看?”
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景阳瞳孔地震。
不是。
都伤成这样了,还能调戏人?
这姐的求生欲到底是靠心脏,还是靠脸?
姜无垂眼看她,没什么表情。
“快死了还看脸?”
唐绯轻轻笑了一声,牵动伤口,疼得眼睫一颤,却还嘴硬。
“不看脸,我死得更快。”
姜无:“……”
唐绯半眯着眼,又补了一句:
“尤其是你的脸。”
“提神。”
沈鹤辞站在姜无身后,目光淡淡落下来。
唐绯像是这才看见他,气息虚得快断了,还不忘点评:
“沈总也在啊。”
她缓了缓,唇角一弯。
“行。”
“男女美色齐全,我这趟抢救规格挺高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他肃然起敬。
有些人是命硬。
有些人是嘴硬。
唐绯属于美色当前,阎王来了都得先等她撩完。
姜无:“趁你还活着,多说两句。死了只能烧纸,费钱。”
监测仪滴滴响了两声。
岑无恙抬头。
“姜小姐,麻烦降低输出。她现在的魂压撑不起你俩阴阳怪气双排。”
周景阳没忍住,差点笑出声。
白站在玻璃门外,手指轻轻按着门框。
他原本是跟着姜无和沈鹤辞一起从节目基地回来的。
直播结束后,零留下的牵引并没有完全散,姜无没有让他单独回主楼,而是让他跟到地下医疗室外等着。
周景阳也跟来了。
白没有进抢救室。
他站在外面,隔着玻璃看唐绯腕骨上的符线。
那几根线像细细的伤口,缝住唐绯的命,也缝住她带回来的东西。
白看得久了,胸口隐隐泛起一点凉。
不是疼。
更像有什么很旧、很远的东西,在门外敲了一下。
周景阳注意到他的脸色。
“你要不要坐会儿?”
白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赵斐冷着脸走到病床边。
“唐绯。”
唐绯偏头看他。
“赵队。”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
她声音沙哑。
“我是被追杀,不是来骗工伤报销。”
赵斐:“你查旧剧院,为什么不报备?”
唐绯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“因为我查的是封存档。”
“而封存档里,有你们特管局自己的名字。”
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岑无恙手上动作没停,甚至还对助手道:
“魂压又掉,补一针。她这血条现在属于手机电量百分之一还开着导航。”
助手立刻将一枚蓝色符针推入唐绯手背。
唐绯疼得指尖一抽,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周景阳默默站直。
他现在已经掌握了普通人生存准则。
当关键词出现“封存档”“旧剧院”“特管局自己人”,此时最佳操作是:闭嘴、站好、不要拖后腿。
姜无抬了抬下巴。
“说重点。”
唐绯闭了闭眼。
她腕骨上那几道符线还在轻轻抽动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扯。
“圣菲尔德剧团,不是第一次来京海。”
“二十年前,京海大剧院第一次出事,他们就在。”
赵斐沉声道:“档案里写的是境外异常艺术污染,源头不明。”
唐绯扯了扯唇角。
“是啊,写得真干净。”
“干净得像案发现场擦完血,还喷了柠檬味空气清新剂来,除臭”
周景阳没忍住小声道:“这个形容多少有点画面感。”
赵斐看他。
周景阳立刻给自己手动闭麦。
姜无看向唐绯腕骨上的符线。
“证据呢?”
唐绯艰难地抬了一下手。
“缝在这儿。”
赵斐脸色变了。
“你把证据缝进自己魂线里?”
唐绯声音发哑。
“存硬盘会被黑。”
“存云盘会被删。”
“存特管局内网……”
她看了赵斐一眼。
“赵队,不是我不信你。”
“我是连系统管理员一起不信。”
赵斐没有立刻反驳。
唐绯继续:“存在我自己身上,除非我死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薄得像刀片。
“但他们确实很努力地想让我死。”
岑无恙看向姜无。
“她魂线里藏着东西。强抽有风险。”
姜无:“多大?”
岑无恙:“对她来说,三分钟内还有人形。超过三分钟,记忆和人一起散,场面会很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。”
周景阳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成年了,但我也不太想观看。”
岑无恙看他一眼。
“那你闭眼。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好冷漠的医患家属服务。
姜无咬开红圆珠笔帽。
“够了。”
岑无恙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“特管局医疗组保她肉身不崩。魂线里的东西,你来。”
唐绯看着姜无。
“轻点。”
姜无:“怕疼?”
唐绯:“怕你手重,把我值钱的证据抽坏了。”
姜无低笑一声。
“放心。”
她笔尖点上唐绯腕骨。
“证据比你贵。”
唐绯:“……”
她刚想骂人,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那几根符线同时绷紧。
像有无数细小钩子,从她皮肉里往外拽。
医疗室的灯光暗了一寸。
病床四角的符箔嗡地亮起。
下一秒,一段灰白色的记忆从唐绯腕骨里被抽出来,悬在半空。
那不是红线。
也不是法术投影。
更像一卷泡过水的旧胶片。
边缘发霉,画面断续,还带着陈年灰尘和旧剧院木头腐烂后的味道。
周景阳本能屏住呼吸。
那段记忆在半空展开。
二十年前的京海大剧院出现了。
那时候的剧院还很鲜活。
红毯干净,门口花篮成排,后台有人来往,化妆镜前摆着鲜花和口红,年轻演员们在走廊里小声背台词。
一切都像正常演出前的夜晚。
可画面往地下走,灯光就开始变冷。
地下通道里,一张长桌摆在正中央。
桌上铺着旧羊皮纸。
几个人围坐着。
其中一人穿着深色长礼服,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,苍白手指搭在手杖上,神情温和得近乎无害。
西里尔。
他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。
周景阳声音发干。
“二十年前他就长这样?”
唐绯闭着眼。
“吸血鬼。”
“伯爵。”
“他活得比很多档案都久。”
画面里,西里尔拿起羽毛笔,在羊皮纸末端落款。
动作优雅。
像签一封舞会邀请函。
可桌子另一头,圣教的人抬上一只黑木匣。
木匣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。
只有一摞被血浸透的旧纸。
纸面发黑,字迹残缺。
最上方勉强能看见四个字。
【神降七夜】
姜无眼神冷了一点。
玻璃门外,白指尖忽然收紧。
周景阳就在他旁边,立刻发现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
白摇头。
他脸色微白,眼神却很稳。
“继续。”
旧胶片一样的画面继续抖动。
残页上浮出几行模糊记录。
【第一夜:能发声。】
【第二夜:模仿人类动作。】
【第三夜:辨认恐惧。】
【第四夜:主动杀戮。】
后面的字被烧掉了。
只剩焦黑。
唐绯声音很轻。
“我查到的不是完整档。”
“只知道很多年前,圣教曾经召出过一个东西。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时候也不叫零。”
“他们把它当神养。”
“结果养出了灾。”
周景阳忍不住低声问:“灾?”
唐绯:“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也死了很多不是人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