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活人最多、镜头最亮的地方。
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。
赵斐低声道:“不能公开动他。”
周景阳试探着翻译:“就是不能当众揍他?”
赵斐:“是不能当众把他揍出原形。”
周景阳看向姜无。
“那难度是有点高。”
毕竟姜无揍东西的风格,一般不太保证对方体面。
姜无没反驳。
她盯着视频里零脸侧退散的血雾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长生。”
话音落下,影音室角落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寸。
不是停电。
是有一团蓝紫色雾气从墙角无声漫开。
那雾色极深,像冷月照进深海,又像黄昏尽头压下来的云。雾边浮着极淡的银光,空气里传来一点潮湿的檀香味,连备用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都跟着静了一瞬。
赵斐几乎是本能地按住腰侧符匣。
沈鹤辞抬眸。
白也偏头看过去。
周景阳下意识后退半步,小声问:“这又是哪位?”
没人回答。
雾气深处,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。
他很高,肩背挺直,穿一身深色长衣,衣摆被雾气托着,像从旧时代的夜色里走出来。
银灰长发束在脑后,几缕落在颈侧。眉骨深,鼻梁高,唇色很淡。最惹眼的是左眼覆着一只黑色眼罩,眼罩边缘压着暗银纹路,遮住半边锋利眉眼,反而让剩下那只眼显得更冷、更亮。
长生站定,微微俯身。
“老祖。”
姜无下巴一点。
“人呢?”
长生侧身。
蓝紫色雾气又翻了一下。
下一秒,清风被从雾里推了出来。
和长生那种自带古老压迫感的出场相比,清风显得格外不像一个邪派人员。
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身形偏瘦,个子不矮,五官其实生得很干净。
眉眼清秀,眼尾微微下垂,鼻梁直,唇色偏浅,笑不笑都带着一点无辜的倒霉相。
他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,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斜挎包挂在胸前,包带上还别着一个便利店抽奖送的塑料小挂件。
若是不知道底细,没人会觉得他是邪派出来的。
更像一个刚下夜班、路过便利店、顺手抽中三次免单的普通青年。
当然,他本人坚称那只是手气好。
清风从雾里踉跄出来,先扶了一下自己的斜挎包。
“不是,我刚刚在厨房门口研究自动咖啡机,怎么一下到这儿了?”
他一抬头,看见满屋子人。
再一看,姜无也在。
清风瞬间站直,求生欲几乎写在脸上。
“老祖。”
“我先声明。”
“我最近真的很配合改造,没有逃跑,没有联系旧同事,也没有参与任何违法乱纪活动。”
赵斐看向姜无。
“这位是?”
周景阳也跟着看姜无。
“对啊,这位又是谁?”
清风立刻举手,自觉介绍:“我以前是圣教的,但现在非常配合改造。”
赵斐:“……”
周景阳:“……”
周景阳小声:“你这个自我介绍,听起来不像很安全。”
清风弱弱补充:“但我真的比以前安全很多。”
姜无把手机扔给他。
“看。”
清风低头。
视频里,零站在舞台中央,半边血雾在尖叫声里一点点补全。
清风脸上的茫然慢慢消失。
他看了一遍,又不放心地看了第二遍。
周景阳没忍住:“你认识?”
清风立刻摇头:“不认识!绝对不认识!我发誓我没见过!我连选秀规则都不懂!”
赵斐皱眉:“那你慌什么?”
清风欲哭无泪。
“因为我虽然不认识他,但这血雾的路数,有点像厉长老那边的东西。”
姜无:“具体点。”
清风咽了咽口水。
“就是那种……把魂拆开,用怨气和血气养,再一点点缝回去的味儿。”
他立刻补充:“我只是基层人员,我没参与研发,我连项目门口都没进去过。”
周景阳沉默两秒。
“你们邪派项目分工还挺细。”
清风立刻反驳:“我们以前主要问题是违法,不是管理混乱。”
话音落下,影音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清风也沉默了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“我收回这句。”
长生站在一旁,冷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清风立刻闭嘴。
姜无看着视频里的零。
“厉风行养出来的?”
清风脸色发白。
“我不敢确定。”
“但厉长老这些年确实有一个不能让外人靠近的血阵项目。那地方连宋泽进去都要提前请示,我这种基层人员,平时最多负责跑腿、望风、买朱砂和挨骂,根本摸不到核心。”
他声音更低。
“可这个味儿,很像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姜无抬眼:“而且什么?”
清风小声说:“厉长老以前一直说,要养一个能对付您的东西。”
室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依依抱着自己短了一截的裙摆,默默往沙发后面缩了缩。
周景阳也不说话了。
赵斐脸色沉得更厉害。
沈鹤辞却没有看清风,而是看向姜无。
姜无没什么表情。
甚至还有点懒。
“哦。”
清风:“……”
就这?
就一个哦?
长生倒是很平静,仿佛这世上想对付姜无的东西,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。
沈鹤辞收起平板。
“节目组明天下午有商务探班,我可以拿到现场权限。”
赵斐:“特管局也会派人过去,但不能公开行动。”
姜无:“行。”
姜无把红圆珠笔扣上。
“明天去节目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我的鬼,不是免费舞美。”
依依在沙发后面感动得眼泪汪汪。
“呜。”
“大佬还是爱我的。”
姜无看都没看她。
“你回来写三千字检讨。”
依依:“……”
爱消失得好快。
同一时间。
《星光少年》录制后台,A班练习室。
这里的画面没有对外直播。
只有节目组内部摄像机在录制,准备剪成后续花絮。
零站在练习室最前排。
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。
少年脸已经完全长好,血雾退去后,冷白灯光落在他脸上,漂亮得几乎让人怀疑摄像机自带滤镜。
A班其他练习生站在旁边,没人敢离他太近。
不是因为他摆架子。
是因为他太安静。
安静得像刚刚学会披上人皮,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活人。
声乐老师拿着歌词纸走进来。
她原本对零抱有很高期待。
毕竟这张脸,这种舞台压迫感,这种出场即爆的热度,哪怕声音一般,也完全可以靠人设撑起来。
她把歌词递给零,语气温柔。
“你先唱一句主题曲副歌,我听一下音色。”
零低头看着歌词纸。
不认识。
声乐老师以为他紧张,笑着鼓励:“没关系,随便唱,找找感觉。”
伴奏响起。
零看着纸上那一行字。
旁边练习生小声提醒:“这里,‘奔向光的方向’。”
零抬眼。
伴奏正好推进到副歌。
他开口。
“奔向光。”
三个字。
很稳。
很低。
也很冷。
不能说难听。
他的音色其实非常特别,低哑、干净、带着一点天然的阴冷质感。
可那不像唱歌。
像祭祀开场前,站在高台上的祭司说出的第一句祭词。
整个练习室安静了。
声乐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零看着她。
“错了?”
声乐老师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职业素养挽救场面。
“没有错。”
“你的音色很特别,很有记忆点。”
这句话通常代表问题很大。
她谨慎措辞:“但是旋律感还需要训练。你可能更适合舞台开场、氛围念白、爆点短句,或者那种一句就能把场子点起来的部分。”
旁边几个练习生对视一眼。
有人小声总结:“适合喊口号。”
零听见了。
他低声重复:“喊口号?”
声乐老师立刻纠正:“不是口号,是记忆点。”
零若有所思。
他明白了。
短的。
重的。
能让他们叫得更大声的。
这部分可以给他。
轮到舞蹈课时,情况完全反了过来。
舞蹈老师原本只是让零跟一遍基础动作。
音乐响起,老师在前面跳了一遍。
零站在原地,看完。
第二遍,他动了。
练习室里的声音一点点消失。
他的身体控制力太强。
每一个停顿,每一次转身,每一次落点,都精准得像被刀刻过。
没有多余动作。
没有慌乱。
没有初学者的模仿痕迹。
他像是在拆解人体。
先看懂关节如何转动,再把它们重新组合成舞蹈。
漂亮。
锋利。
危险。
但少了一点活人的松弛。
舞蹈老师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很好!”
“动作很准,但你不要像要杀队友一样。”
练习生们:“……”
这评价是不是太精准了?
零停下,看向旁边一个差点被他眼神吓退的练习生。
零点点头。
他又问:“那怎么让他们献更多?”
练习室再次安静。
舞蹈老师强行微笑:“他的意思应该是,怎么调动观众情绪。”
其他练习生纷纷点头。
“对对对。”
“入戏,太入戏了。”
“零哥人设真的稳。”
零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替自己解释,没有反驳。
他发现这些活人很奇怪。
他说什么,都有人替他解释。
不会唱,是特色。
不懂规则,是神秘。
动作像杀人,是舞台张力。
问怎么让他们献更多,也能变成调动观众情绪。
真方便。
他看向练习室的镜子。
镜子里有很多个他。
其中一个倒影,似乎在某个瞬间轻轻晃了一下。
零停住。
他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息。
很远。
很冷。
也很熟。
不像红裙小鬼。
比红裙小鬼更有意思。
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,很快被切断。
像有人在另一头按住了它。
零慢慢弯起唇角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。
沈氏半山庄园。
白坐在沙发上,忽然抬手按住心口。
周景阳立刻转头:“又不舒服?”
白沉默片刻。
“嗯。”
姜无抬手,把红圆珠笔按在白眉心。
“别想他。”
白看向她。
姜无懒懒道:“会被闻见。”
周景阳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这是什么恐怖说法?”
姜无收回手。
“明天看见就知道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可周景阳莫名觉得,明天的节目组不会太平。
沙发后面,依依抱着自己的检讨纸,偷偷抬头。
“大佬。”
姜无:“说。”
依依小声问:“明天能不能让我看电视?”
姜无看她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依依刚松口气。
姜无补充:“你改看现场。”
依依:“……”
她抱着检讨纸,缓缓倒回沙发后面。
鬼生艰难。
真的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