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废弃道观,比姜无想象中还要穷。
是真的穷。
山门歪了半边,匾额掉得只剩一个“无”字,另外半块不知道被谁拿去垫桌脚。院墙上爬满枯藤,风一吹,破瓦片哗啦啦响,像一群没吃饱的穷鬼在集体鼓掌。
陆小舟站在门口,眼眶通红,声音发颤:“这就是我们归无门祖祠。”
钱多多小声补充:“也是我们门派唯一不动产。”
白甜甜抽噎:“虽然没有房产证。”
姜无沉默两秒:“看出来了。”
沈鹤辞站在她身后,黑色长大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。他抬眸扫了一眼破败的道观,又看了看院里那口裂开的香炉,语气平静:“产权可以查。”
三人齐齐转头,眼神瞬间亮起。
沈鹤辞顿了顿:“如果查不到,也可以补。”
三人眼神更亮了。
姜无看了他一眼。
沈鹤辞神色不变,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“今晚天气不错”。
但林特助已经在旁边默默掏出平板,开始搜索“废弃道观产权确认流程”“宗教场所历史遗留建筑登记”“山林土地确权”。
陆小舟感动得差点当场给沈鹤辞磕一个:“沈总,您真是活菩萨!”
钱多多:“不,活财神!”
白甜甜:“财神爷穿西装版!”
姜无幽幽道:“别乱认。他是我的客户。”
三人立刻闭嘴。
沈鹤辞垂眸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姜无脸上。
她站在破败山门前,病号服外套着黑色风衣,风里有香灰味、血腥味和旧木头腐烂的味道。她明明看起来懒散又没个正形,偏偏只要站在那里,周围那些阴冷、潮湿、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,便像遇见天敌一样,自动往后退。
沈鹤辞见过很多强大的人。
商界的,政界的,灰色地带的,玄门的。
他们强大时,总要用一些外物证明自己。权力、财富、名声、派头,甚至恐惧。
可姜无不一样。
她不用证明。
她本身就是一种压迫。
她可以穿着病号服从总裁办公室窗户飞进来,也可以一边啃烤面筋一边徒手撕鬼,还可以在鬼域里用一支烧烤摊红圆珠笔给恶鬼判永久退学。
荒唐。
危险。
不稳定。
但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。
沈鹤辞很清楚,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欣赏”。
至少,在人工湖边,她挡在他身前,说出“我客户,我还没收完钱”的时候,他脑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与利益评估完全无关的念头。
他想让她离自己近一点。
不是因为她能镇鬼。
也不是因为她能替沈氏止损。
而是因为,当她站在远处时,他会不自觉去确认她的位置。
这种失控感,对沈鹤辞而言很陌生。
陌生到他第一反应不是回避,而是试图把它纳入自己的可控范围。
比如——
让她搬进他的住处。
沈鹤辞垂下眼,语气自然得像在谈一项行政安排:“姜顾问。”
姜无正低头研究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脚印,闻言随口应:“嗯?”
“你目前没有固定住所。”
姜无点头:“有啊。”
沈鹤辞看她。
姜无理直气壮:“沈氏集团办公室。”
林特助表情一僵。
虽然但是,姜顾问,您昨晚确实把总裁办隔壁休息室睡成了自己家,甚至还让后勤给您搬了一箱草莓牛奶进去。
沈鹤辞不动声色:“公司不是住宅。你没有身份证明期间,住酒店不方便。住办公室,也不符合长期生活需求。”
姜无抬头,认真看他:“你要给我买房?”
沈鹤辞:“可以。”
姜无眼神一亮。
沈鹤辞话锋一转:“但短期内,我建议你先住到我那里。”
风忽然静了。
林特助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地上。
陆小舟三人齐刷刷睁大眼睛。
白甜甜甚至忘了哭,脑子里当场拉响女频警报。
住到我那里。
这是何等暧昧、何等霸总、何等让人想掏出瓜子的台词!
姜无也沉默了。
沈鹤辞看着她,嗓音低沉平稳:“我的住处安保级别比沈氏大厦更高,独栋,私密,方便你处理突发事件。地下室可以改成符阵室,负一层可以给你做仓库,厨房二十四小时有人。你需要的饮食、网络、现金和特殊材料,都可以单独配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轻轻落在她眉眼间。
“你也不用再到处找地方睡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轻到不像谈合同。
像某种试探。
白甜甜捂住嘴,眼睛亮得像被鬼火点燃。
陆小舟震惊到喃喃:“这就是有钱人的邀请方式吗?”
钱多多小声:“我也想被这样邀请。”
陆小舟:“你醒醒,你住进去只能当保洁。”
钱多多:“保洁也包饭啊。”
姜无盯着沈鹤辞看了三秒。
三秒后,她恍然大悟。
“你怕死。”
沈鹤辞:“……”
白甜甜:“……”
林特助:“……”
姜无一脸“我懂了”的表情:“圣教最近盯上你,水鬼也想吃你,你觉得自己这个昂贵花瓶放在外面不安全,所以想让我贴身保护。”
沈鹤辞静默片刻:“也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姜无眼神瞬间职业起来:“贴身保护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沈鹤辞:“可以谈。”
姜无:“住你家算出外勤,出外勤有补贴。”
沈鹤辞:“有。”
姜无:“夜间突发事件翻倍。”
沈鹤辞:“合理。”
姜无:“如果我半夜被吵醒,要加起床费。”
沈鹤辞:“可以。”
姜无:“你家草莓牛奶不限量?”
沈鹤辞:“不限。”
姜无非常满意:“成交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睡觉不喜欢别人站床头。”
沈鹤辞:“我没有这个习惯。”
姜无:“鬼有。”
沈鹤辞:“那就麻烦姜顾问处理。”
姜无点头:“按只收费。”
沈鹤辞:“嗯。”
林特助在旁边听得灵魂出窍。
别人暧昧是月色、风声、心跳。
这两位暧昧是外勤、补贴、起床费和按只收费。
绝了。
沈总试探半天,姜顾问直接把恋爱线跑成了安保外包协议。
偏偏沈总还真签。
这边诡异的“同居合同”初步达成,那边陆小舟终于想起正事,哆哆嗦嗦指向祖祠深处。
“祖师……不是,大佬,我们的祖师牌位就在后殿。圣教的人如果来了,肯定是冲那边去的。”
姜无收回视线:“带路。”
道观内部比外面更破。
正殿供桌塌了一角,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劣质香。墙上的壁画被烟熏得看不清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红衣女人坐在万鬼中央,手里提着一盏白骨灯。
姜无路过那壁画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壁画上的女人没有脸。
可姜无却莫名觉得,那人正在看她。
像隔着千年的灰尘,隔着失忆的空白,懒洋洋地挑眉,问她:混成这样?
姜无面无表情地移开眼。
她现在混得很好。
有合同,有客户,有草莓牛奶,马上还有包吃包住。
比这破门派争气多了。
后殿门半开着。
门缝里,透出一股极淡的血腥味。
陆小舟脸色一变,猛地冲过去:“祖师牌位!”
他推开门。
下一秒,三人同时僵住。
后殿里没有厉风行。
没有圣教黑袍人。
没有血祭法坛。
只有一地乱七八糟的脚印、碎香灰、翻倒的蒲团,还有供桌上一排倒得东倒西歪的牌位。
最中间那个最大的祖师牌位,空了。
不是倒了。
是被人拿走了。
白甜甜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:“祖师爷被偷了!”
钱多多腿一软:“完了,我们连唯一精神支柱都没了。”
陆小舟悲痛欲绝:“师父知道会打死我们的!”
姜无看着空出来的位置,眼神微微一沉。
供桌上残留着一圈血红色阵纹。
阵纹已经被破坏,像是启动到一半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暴力撕开。地上散落着几张黑符,符纸上画着圣教的图腾。
沈鹤辞俯身,隔着手帕捡起一张黑符:“他们确实来过。但走得很急。”
姜无蹲下,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灰。
灰里有血。
但不是人的血。
更像尸血。
极冷,极沉,带着一种埋在地下很多年的腐朽味。
她抬眼,看向后殿角落。
那里摆着一口小棺材。
棺材很小,长度不足一米,通体漆黑,上面贴满了发黄的封条。封条大多已经断裂,棺材盖更是飞出去好几米,砸穿了半面墙。
墙洞边缘,还有一个小小的拳印。
姜无挑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小舟茫然:“我们祖祠里有这东西吗?”
钱多多也茫然:“没有吧?我上次来打扫,只看见过老鼠窝。”
白甜甜哆嗦着说:“会不会是圣教带来的?”
姜无走到小棺材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棺材里面垫着红布。
红布上,残留着一个小小的人形凹陷。
旁边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寿衣。
姜无伸手摸了摸棺材内壁。
冰凉。
尸气很重。
但奇怪的是,没有腐臭味。
反而有一点淡淡的奶香。
姜无:“……”
这年头僵尸都喝奶?
沈鹤辞走到墙洞边,低头看着那个拳印。
拳印很小。
像三四岁孩子的手。
但它一拳打穿的是后殿青砖墙。
林特助颤声道:“这、这是小孩打的?”
姜无慢吞吞道:“不是普通小孩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外头忽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砸穿了祖祠院墙。
紧接着,是一阵奶声奶气却凶得要命的声音。
“坏。”
“都坏。”
“打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院子里,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男孩。
他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,脸蛋圆圆,皮肤雪白,白得像从棺材里刚捞出来的糯米团子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睫毛长得过分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小袍子,袍角拖在地上,走一步绊一下。
可爱。
非常可爱。
如果忽略他手里拖着的那个圣教黑袍人。
黑袍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,整个人像一条失去梦想的拖把,被小男孩单手拽着脚踝,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。
小男孩拖到院中央,停下。
他抬头,看向姜无等人。
歪了歪脑袋。
“你们。”
“也是坏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