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姜无。】
那两个字浮现在屏幕上时,整个鬼域都安静了一瞬。
湖水不再翻滚。
鬼手不再拍门。
宿舍走廊尽头那盏惨绿的安全出口灯,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电流,明明灭灭,闪得人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。
岸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有沈鹤辞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
他屏幕上,原本属于他的名字被黑水抹去,换成了姜无。
男人微微皱眉。
不是因为自己脱险。
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姜无虽然强得不像人,但她并不是这个局里的旁观者。
这东西,是冲她来的。
或者说,是借着人工湖这件事,终于闻到了她。
沈鹤辞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。
林特助颤抖着凑过来:“沈总,您没被点名了!这是好事吧?”
沈鹤辞没有回答。
他抬眼,看向湖底。
姜无站在分开的黑水中央,病号服和黑风衣在阴气里一动不动。她俯身看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林特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沈总这个表情,不像是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。
像是在盘算怎么把自己从花瓶岗位调去战斗部门。
可问题是,沈总,您真的只是个很贵的凡人啊!
湖底。
铁皮箱里的那只眼睛仍然弯着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那声音不是男鬼的声音。
也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是许多道被水泡得发闷、发胀、发黏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无数张嘴贴着箱壁,一边笑,一边往外吐泡泡。
“姜无。”
“到。”
“姜无。”
“到。”
“姜无。”
“到。”
每叫一声,鬼域里的宿舍门就打开一扇。
门缝后不是房间。
是水。
漆黑的、冰冷的、漂着头发和碎纸的湖水。
那些水从门后缓缓涌出来,淌过走廊,淌过岸边,淌过学生们的鞋面。有人吓得尖叫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水汽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陆小舟脸都白了:“完了,它把鬼域核心打开了!”
钱多多抱着自己的扫码枪,嘴唇哆嗦:“师兄,这玩意儿要是炸了,咱们三个是不是得赔整个学校?”
白甜甜哭得眼线已经糊到下巴:“我赔不起!我密室NPC日薪才八十!还不包饭!”
姜无听得额角轻轻一跳。
“闭嘴。”
三人同时捂住嘴。
铁皮箱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人还没到齐。”
“老师说,人到齐了才能下课。”
“下课了,就能下水。”
“下水了,就再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姜无慢慢蹲下身,盯着那条打开的箱缝。
那只眼睛后面,挤着密密麻麻的影子。
有学生的残魂。
有动物的怨气。
有被男鬼害死、吓疯、勒索、逼迫后留下来的恐惧碎片。
它们不是主谋。
它们只是被塞进箱子里的“点名名单”。
真正说话的,是箱底那一团黑得发亮的东西。
恶根。
一个人活着时种下的恶,死后在水底泡烂、发酵、长成了一只会开花的毒瘤。
姜无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这个笑很轻。
但岸边陆小舟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忽然想起门派破旧祖祠里那幅画像。
画像已经旧得看不清脸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红衣黑发的女人坐在万鬼之上,手里提着一盏白骨灯。
祖训上说,归无门祖师爷笑起来的时候,千万不要跟着笑。
因为她可能不是开心。
她只是准备动手了。
姜无伸手,轻轻摸了摸铁皮箱的盖子。
“点我名?”
铁皮箱里的声音齐齐笑起来。
“点名了。”
“到你了。”
“姜无,到——”
最后一个“到”字还没完全落下,姜无五指猛地扣住箱盖。
“咔嚓!”
铁皮箱被她徒手撕开了。
不是打开。
是撕开。
锈烂的铁皮、泡胀的水草、缠绕其上的黑发和符线,在她手里像一张湿纸,被轻轻松松撕成两半。
箱子里爆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。
鬼域剧烈震荡。
宿舍走廊的墙壁开始渗血,人工湖的水像被煮沸一样翻滚,湖中央那个庞大的男鬼身体猛地佝偻下来,肚皮上浮出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你敢!”
男鬼终于慌了。
它不是怕姜无撕箱子。
它是怕她看见箱子里真正的东西。
箱底,摆着一本泡烂的旧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已经腐烂,却依稀能看见几个字。
【补习班签到册】
册子旁边,是一串生锈的钥匙,一部老旧手机,几张发霉的照片,还有一只被水泡得发白的猫铃铛。
姜无的指尖停在那本册子上。
一瞬间,更多画面涌了出来。
不是大学。
是很多年前,大学城旁边一间无证补习班。
男人坐在讲台后面,手里拿着点名册,笑眯眯地点学生名字。迟到的人要罚钱,没钱的人要拍照,拍了照的人就再也不敢反抗。
他喜欢点名。
喜欢看那些年轻、胆小、被拿捏住软肋的人,在自己的声音里发抖。
后来补习班倒闭,他转去校园贷,仍然保留着那本点名册。
每一个被他盯上的人,都会被记上名字。
记上名字,就像被一条湿冷的蛇缠住了喉咙。
他死后,那本册子跟着他沉进湖底。
那不是法器。
那是罪证。
但恶人死了,罪证被水泡久了,也能变成鬼物。
尤其当三个好心但贫穷且不太聪明的徒孙,拿着半吊子的归无符,试图把它镇住时——
阵法把“点名册”误认为“受害亡魂名录”。
于是,保护变供养。
超度变续费。
镇鬼变会员升级。
姜无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眼底那层淡金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你不是想点名吗?”
她拎起那本泡烂的册子。
男鬼疯了一样朝她扑来。
庞大的身体从湖中央拔起,带起滔天黑水。它张开大嘴,嘴里不是牙,而是一排排被水泡胀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都在尖叫,每一笔都像一条扭动的虫。
“还给我!”
“那是我的!”
“他们都是我的!”
姜无抬头,看着扑来的恶鬼。
然后,她把册子翻到了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写着男鬼生前的名字。
【赵德昌。】
名字后面,有一个黑红色的勾。
姜无拿起从烧烤摊顺来的那支红圆珠笔。
陆小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:“大佬!那是鬼物核心!普通笔写不上去的!”
姜无头也不抬:“普通人当然写不上。”
她笔尖落下。
泡烂的纸页上,红色笔迹鲜明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
她在赵德昌名字后面,写了两个字。
【缺德。】
全场:“……”
男鬼:“?”
沈鹤辞:“……”
林特助目瞪口呆。
不是,大佬,这时候还要批改人家道德成绩吗?
姜无又在旁边补了一行。
【恶意旷课,永久退学。】
写完最后一笔,她合上册子,轻轻一拍。
“归档。”
轰——!
整座鬼域在这一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尖叫戛然而止。
所有黑水悬停在半空。
所有鬼手停在距离活人咽喉不到半寸的位置。
男鬼庞大的身体僵住了。
它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从脚底开始消失。
不是被打散。
是被登记。
它的恶、它的怨、它的罪、它死后偷来的每一口恐惧,都被那本册子反向吞了回去。
它曾用名字困住别人。
现在,姜无用它自己的名字,把它钉回了罪里。
“不——!”
男鬼发出凄厉惨叫,疯狂挣扎。
它背后那些被困住的影子一个接一个脱落。
有的影子落进湖里,化成干净的白光。
有的影子茫然地站在水面上,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。
还有一只小小的猫影,从男鬼肩膀上跳下来,抖了抖水,绕着姜无脚边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