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这个最贵的。”
人工湖底那道恶意满满的声音一落,岸边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沈鹤辞。
毕竟“最贵的”这三个字,放眼全场,指向性实在太明确了。
沈鹤辞站在人群尽头,黑色大衣被湖风吹得衣角微扬,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冷淡平静,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“千亿总裁”升级成了“水鬼精选顶级食材”。
他垂眸,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。
黑水正从屏幕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他价格足够普通人奋斗三年的手工皮鞋上。
林特助心疼得差点当场昏厥。
那不是水,那是他的年终奖在哭!
“沈总!”林特助一把冲过去,颤抖着掏出纸巾,“您别动!这水有毒!不对,这鬼有毒!也不对,总之您这鞋——”
姜无幽幽回头:“鞋重要还是命重要?”
林特助含泪:“都重要。”
沈鹤辞语气平静:“鞋可以再买。”
姜无点头:“命也可以续。”
林特助:“?”
沈总,您听见了吗?
她说的是续,不是救。
这听起来像某种高端会员服务,年费八位数起步。
湖里的男鬼显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恐慌。湖水翻滚得越来越剧烈,黑色水浪一下下拍上岸,像无数条湿冷的舌头,舔过学生们的鞋底。
那些被点名的学生手机同时开始震动。
震动声起初很轻,后来越来越响,连成一片,像湖底有无数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
【沈鹤辞。】
【沈鹤辞。】
【沈鹤辞。】
所有屏幕都在重复这个名字。
下一秒,沈鹤辞脚下的地面忽然渗出黑水。
一只肿胀腐烂的手从水渍里伸出来,抓住他的脚踝,猛地往下拖!
林特助发出一声凄厉到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尖叫:“沈总——!”
沈鹤辞身体微微一晃。
只晃了一下。
因为姜无已经出现在他身侧,一脚踩住那只腐手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得像踩断一根泡发的鸡爪。
湖底响起男鬼怨毒的惨叫。
姜无低头,看着脚底那只还在挣扎的腐烂鬼手,慢吞吞碾了碾。
“我客户。”
她抬眼望向湖心,语气懒散,却透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。
“我还没收完钱,你先别惦记。”
沈鹤辞垂眸看她。
姜无挡在他身前,病号服外面临时套着沈氏集团后勤给她买的黑色长风衣,风衣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身形明明单薄,站在那里却像一堵横在阴阳之间的墙。
沈鹤辞沉默两秒。
“我可以后退。”
姜无头也不回:“不用。”
“我可以让保镖清场。”
“他们过来就是外卖加餐。”
“我可以联系警方封锁校园。”
姜无终于回头看他一眼:“沈老板,你现在的主要作用是站着。”
沈鹤辞:“……”
姜无补充:“漂亮地站着。”
林特助:“……”
很好。
沈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,商界活阎王,人生第一次获得了如此清晰的岗位定位。
花瓶。
还是最贵的那只。
湖边那三个穿工作制服的年轻人已经快吓哭了。
奶茶店围裙男扑通一声跪到地上,双手合十,对着姜无疯狂道歉:“大佬!大佬我们真不是故意的!我们就是想把它摁回湖里,没想把它养这么大啊!”
便利店马甲男也跪了,扫码枪还握在手里,哭得一抽一抽:“我们以为它就是普通水鬼,顶多晚上抓抓脚脖子,吓吓情侣,谁知道它升级这么快!它比我们店长涨工资都快!”
红衣NPC女脸上的鬼妆被眼泪冲成了两条黑河:“我早说了那个阵不能照短视频教程改!师兄非说时代变了,玄门也要互联网思维!”
姜无:“……”
互联网思维。
很好。
她当年要是没死,听见这四个字,高低也得先自我了断一次。
姜无看着三人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无”字小挂坠,又看向湖底那七根摇摇欲坠的竹竿。
归无印。
她门下的东西。
虽然传到现在,已经像一锅被兑了三百遍水的汤,连原味都快尝不出来了,但味道还在。
这三个倒霉玩意儿,多半是她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徒孙。
姜无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心情。
就像一个老祖宗沉睡千年后醒来,发现自己留下的绝世秘法被后人拿去做了“九块九包邮驱邪套餐”,还买二送一。
想打。
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打死。
毕竟看起来已经够穷了。
湖里的男鬼却不会给他们叙旧的时间。
沈鹤辞脚下那只被踩碎的鬼手“噗”地化成黑水,瞬间炸开。黑水落地后没有散去,而是飞快向四面八方蔓延,眨眼间就把湖边台阶、草坪、警戒线全都浸成一片湿黑。
学生们尖叫着后退。
可后方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白雾。
雾气里,隐隐约约出现了宿舍楼走廊。
安全出口的绿光闪烁。
一扇扇寝室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。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种拍门声。
更恐怖的是,那些门里开始传出自己的声音。
“到。”
“到。”
“到。”
像一场看不见老师的点名。
一个男生崩溃地跪在地上:“我明明在湖边,为什么听见我宿舍有人替我答到?!”
一个女生死死捂住耳朵,哭得浑身发抖:“别叫了!别叫我名字!我没有报名!我没有报名啊!”
白雾越压越低。
人工湖边的人群像被困进了另一所校园。
夜空不见了,路灯不见了,连身后的教学楼都不见了。
只剩下湖。
宿舍走廊。
以及一声声从不同方向响起的“到”。
姜无眸色冷了下来。
“鬼域。”
奶茶店围裙男一听这两个字,脸直接绿了:“不可能!它白天还只是个抓脚脖子的水鬼!普通水鬼怎么会开鬼域?!”
姜无幽幽道:“你们往锅里加了什么?”
三人齐齐沉默。
姜无:“说。”
便利店马甲男小声:“一点点香灰。”
姜无:“什么香灰?”
红衣NPC女更小声:“祖师坛上的香灰。”
姜无:“还有呢?”
奶茶店围裙男艰难道:“半包朱砂。”
姜无:“什么朱砂?”
便利店马甲男:“拼夕夕买的。”
姜无:“……”
三人更心虚了。
红衣NPC女忍不住补充:“但是销量十万加!评论区都说很红!”
姜无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很红。
那可太红了。
红到快把一整个大学送走了。
沈鹤辞站在她身后,淡淡开口:“所以,原本是低阶水鬼。因为他们错误布阵,加上劣质材料污染,导致它吸收了恐惧,形成了封闭型鬼域。”
三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奶茶店围裙男震惊:“这位先生也是同行?”
林特助麻木道:“不是,他是甲方。”
沈鹤辞平静纠正:“以及被点名的受害人。”
姜无瞥他:“你适应得挺快。”
沈鹤辞:“事实不会因为恐惧而改变。”
姜无点头:“说得好。下次我涨价也希望你这么冷静。”
沈鹤辞:“可以。”
林特助:“?”
不是,沈总,您真的不还价吗?
鬼域内的水声越来越近。
湖面中央,那颗男鬼的头再次浮了上来。可这一次,它已经不只是一个头。
水下缓缓站起了一具身体。
那身体高得不正常,肿胀,腐烂,皮肤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灰白猪皮,一块块往下脱。它的肚子鼓得巨大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每动一下,就有黑水从它嘴里、眼眶里、耳朵里流出来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它的背后挂着很多影子。
那些影子像被水草缠住的活人,男女都有,年纪都不大。他们脸色青白,嘴巴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岸边的人。
“那是……”许曼曼颤抖着说,“论坛里传过的失踪学生?”
校领导脸色煞白:“胡说!那些都是休学、转学、心理问题离校,学校都有记录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湖里的男鬼忽然笑了。
“记录?”
“是啊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它缓缓抬起一只腐烂的手,手里竟然攥着一本泡得发胀的点名册。
点名册翻开,里面一页页全是名字。
有些名字已经被黑水涂掉。
有些名字后面打了红勾。
还有些名字正在慢慢渗血。
男鬼用湿漉漉的指尖抚过那些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。
“他们都答到了。”
“答到的人,就要下水。”
“下水的人,就再也不用上课,不用考试,不用毕业,不用工作。”
“多好啊。”
人群中有人当场吐了出来。
这不是普通索命。
它在玩。
它把杀人当成一场点名游戏。
姜无看着那本点名册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她能感觉到,那些被挂在男鬼背后的影子,并不全是鬼。
有些是残魂。
有些甚至只是被它强行从活人身上撕下来的命火影子。
这东西不是因为冤屈才变恶。
它本来就恶。
生前如此,死后更甚。
姜无抬手,隔空一抓。
湖边一团黑水被她抓进掌心,凝成一小块发臭的淤泥。
她低头闻了闻。
画面一瞬间涌进她脑海。
脏旧的河沟。
幼年男孩蹲在岸边,把一只还活着的猫塞进麻袋,绑上石头,笑嘻嘻地推入水里。
少年时期,他站在采砂坑旁边,看着同伴在水里挣扎,非但没有伸手,反而拿着手机拍摄,嘴里喊着:“你叫啊,你越叫越好玩。”
成年后,他混迹大学城,放贷、偷拍、勒索,专挑胆小的学生下手。后来被人追债,醉酒后跌进尚未改造的旧水坑。那晚没有月亮,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,岸边明明有人路过,他却不敢喊。
因为他怕被认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。
他沉下去的时候,不是悔恨。
是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