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别人为什么不救他。
怨自己还没害够。
后来,大学扩建,旧水坑被填整,改成了人工湖。
他就埋在湖底。
埋了很多年。
直到最近,有人夜里抄近道经过湖边,被他伸手抓住脚踝。
那原本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。
可有人发现了。
有人想镇他。
有人手艺不精,把镇压变成供养。
于是,恶鬼得了机会。
姜无缓缓松开那块淤泥。
淤泥落地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奶茶店围裙男看着她的脸色,吓得声音都变了:“大佬……它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姜无道:“天生恶人,死后恶鬼。”
三人脸色齐齐惨白。
便利店马甲男喃喃:“我们以为它是被困在湖里的可怜鬼……”
红衣NPC女哭着说:“我们还给它念了三遍往生咒。”
姜无面无表情:“它听完可能觉得你们服务挺好。”
三人:“……”
好心。
确实是好心。
但好心不代表不会闯祸。
尤其是菜得很真诚的时候。
湖里的男鬼似乎察觉到姜无看见了它的过去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扭曲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他们本来就该死。那只猫该死,那个不会游泳的废物该死,那些借钱不还的学生该死,这些半夜看热闹的人也该死。”
它咧开嘴,露出满口黑色烂牙。
“你也该死。”
“尤其是你身后那个。”
它的目光越过姜无,贪婪地盯住沈鹤辞。
“他的命,好亮。”
“我只要吃一口,就能从湖里出去。”
“到时候,整座城都要答我的到。”
沈鹤辞神色不变,甚至还有空问姜无:“它为什么总想吃我?”
姜无:“因为你贵。”
沈鹤辞:“从玄学角度?”
姜无:“从食材角度。”
林特助捂住脸。
沈总,您别问了。
再问下去,您的商业价值就要被换算成火锅涮品了。
男鬼猛地发出一声尖啸。
鬼域里的宿舍走廊瞬间亮起惨绿的光,无数寝室门同时打开。门后的手不再拍门,而是疯狂伸长,朝人群抓来。
姜无一步没动。
她抬手,在半空中轻轻一压。
“跪下。”
两个字落地。
那些伸来的鬼手齐齐一僵,像被无形巨力按住,狠狠砸在地上。
湖面同时下陷三尺。
男鬼庞大的身体也被压得猛地一弯。
可它没有跪。
它背后那本泡烂的点名册突然亮起血光。已经被点过名的学生齐齐惨叫,身上冒出一道道细细的命火,被点名册强行抽走,补进男鬼体内。
男鬼竟然硬生生扛住了姜无的威压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它笑得癫狂。
“你杀我,他们也要死!”
“这本册子已经记了他们的名,他们就是我的人!”
学生们的脸色开始迅速灰败。
许曼曼捂着胸口倒在地上,呼吸越来越弱。
昨晚那个男大学生怀里的塑封辣椒油符猛地发亮,替他挡住了一波抽魂。可符纸也瞬间焦黑一半,吓得他抱着符纸嚎啕大哭:“大师!我的五十块裂开了!”
姜无:“……”
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五十块。
此子很有财商。
她抬手,正要直接撕册子,旁边三个打工徒孙却忽然冲了过来。
奶茶店围裙男咬牙道:“大佬!不能硬撕!点名册跟他们命火绑在一起,硬撕会伤活人!”
便利店马甲男急忙把扫码枪举起来:“我刚才扫过它的阴气流向,册子是核心,但还有一个锚点在湖底!”
红衣NPC女一边哭一边从破烂袖子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符:“我们可以拖住它三十秒!大佬你下湖找锚点!”
姜无看了他们一眼。
三个人脸色惨白,腿都在抖。
很菜。
但不是坏。
而且居然还能看出册子不能硬撕,说明传承虽然像被狗啃过,好歹还剩一点骨头。
姜无忽然问:“你们哪门哪派?”
三人愣了一下。
奶茶店围裙男下意识挺直背,声音又怂又带着一点倔强:“归无门第三百七十二代外门弟子,陆小舟。”
便利店马甲男小声:“归无门第三百七十二代外门弟子,钱多多。”
红衣NPC女抹了一把脸上的鬼妆:“归无门第三百七十二代外门弟子,白甜甜。”
姜无:“……”
钱多多。
白甜甜。
陆小舟。
这名字听着就不像能复兴门派。
姜无的目光落在他们胸前那个歪掉的无字挂坠上。
归无门。
她失忆得厉害,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创过这么个门派。
但这股味道,不会错。
这群穷得靠奶茶店、便利店和密室NPC养活自己的倒霉孩子,真是她的徒孙。
而且是外门。
传到第三百七十二代。
听起来还怪惨的。
她沉默片刻,问:“你们祖师爷是谁?”
三人顿时肃然起敬。
陆小舟双手合十:“我派祖师,名讳不可轻言。传说她老人家一念万鬼跪,一掌山河碎,是玄门邪派之光,阴阳两界扛把子。”
钱多多补充:“虽然正道史书里说她杀人不眨眼、丧心病狂、横行霸道、收费极贵。”
白甜甜坚定道:“但我们相信祖师不是坏人!”
姜无微微挑眉。
三人异口同声:“她只是比较有原则地坏!”
姜无:“……”
沈鹤辞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姜无面无表情:“看我干什么?”
沈鹤辞:“没有。”
姜无:“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描述很精准?”
沈鹤辞沉默一秒:“我尊重企业文化。”
姜无冷笑。
很好。
这花瓶不仅贵,还会求生。
湖里的男鬼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聊够了吗?!”
它猛地张开嘴,鬼域里的水声瞬间暴涨。整条宿舍走廊开始向湖中倾斜,所有人脚下的地面都变得湿滑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拖进水底。
陆小舟三人咬破手指,迅速在空中画符。
他们的动作很生疏,线条也歪,但三人配合得还算默契。
三张符同时亮起,化作一道薄薄的红光,勉强挡住了那些抓向学生的鬼手。
只挡住了两秒。
第三秒,红光开始疯狂闪烁。
钱多多崩溃大喊:“师兄!我顶不住了!我今天便利店夜班站了八小时,阳气余额不足!”
白甜甜也哭:“我也是!我刚刚在密室被顾客反吓三次,道心已经碎了!”
陆小舟咬牙:“撑住!祖师保佑!我们今天要是死了,明天排班就不用去了!”
姜无:“……”
这是什么惨烈又卑微的战前动员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让开。”
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姜无已经抬手,指尖在他们画出的红光上一点。
原本薄得像塑料袋的红光,瞬间暴涨。
一道血金色的符纹从姜无指尖炸开,沿着他们三人歪歪扭扭的符线一路修正、补全、重构。
破符成阵。
烂阵翻新。
那一瞬间,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顺着他们的符冲天而起。
不是正道的浩然光明。
也不是邪修的阴毒污秽。
而是一种极其古老、极其霸道、仿佛万鬼在她脚下俯首称臣的绝对压制。
陆小舟呆住了。
钱多多手里的扫码枪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白甜甜张大嘴,脸上的鬼妆显得更鬼了。
三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荒谬到离谱的念头。
这位大佬的符……
怎么比他们祖师画像上吹得还像祖师?
姜无没有管他们。
她一步踏进湖里。
黑水本该没过她的脚踝,可那些腥臭湖水在触碰到她之前,竟然自动向两边分开。
像臣民给君王让路。
男鬼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!”
姜无抬眼:“你祖宗。”
这句话严格来说不太准确。
但气势到了。
湖水分开,露出湖底淤泥深处。
姜无看见了那个所谓的锚点。
那不是石头,也不是尸骨。
是一口小小的铁皮箱。
箱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半埋在淤泥里,四周缠满了水草和黑发。点名册上的血光,正一丝丝从箱子里冒出来。
箱子表面,用刀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。
【到齐。】
姜无俯身,刚要去拿,箱子忽然自己打开了一条缝。
缝隙里,露出一只眼睛。
一只活人的眼睛。
那眼睛泡在黑水里,眼珠缓缓转动,直勾勾看着她。
紧接着,铁皮箱里传来很多孩子的声音。
“老师。”
“人还没到齐。”
“还差一个。”
姜无动作一顿。
岸上,沈鹤辞的手机再次亮起。
屏幕上,原本属于他的名字被黑水一点点抹去。
新的名字浮现出来。
【今晚最后一个名字——】
【姜无。】
湖底铁皮箱里的那只眼睛弯了起来。
像是在笑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