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无低头看它。
猫影“喵”了一声。
很轻。
然后也散了。
姜无手指微微一顿。
下一秒,男鬼的上半身猛地炸开,黑水四溅。
可就在它彻底崩溃之前,它肚子里那团恶根忽然钻了出来,像一条黑色泥鳅,贴着水面疯狂逃向岸边。
它不再装鬼。
也不再点名。
它只想逃。
它活着时欺软怕硬,死后依然如此。
姜无冷笑一声:“跑?”
她抬手,隔空一抓。
那团恶根被她从水面上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恶根在半空里扭曲,竟然发出一个男人尖利的哭喊:“放过我!我知道错了!我不敢了!我下辈子一定做好人!”
姜无面无表情:“你没有下辈子。”
“为什么?凭什么?!”
恶根嘶吼。
“他们都能投胎!凭什么我不能!”
姜无五指收紧。
“因为你点名缺勤太多。”
她顿了顿,补得很认真。
“地府不收垃圾。”
话音落下。
恶根被她捏成了一缕黑烟。
黑烟散开的瞬间,整座鬼域像被人从内部撕开。
宿舍走廊消失了。
惨绿灯光消失了。
门后的水消失了。
学生们手机上的倒计时同时归零,屏幕恢复正常,甚至有几个倒霉孩子的手机因为进水太久,当场黑屏。
人工湖重新变回了人工湖。
夜风吹过,柳条轻晃。
一切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把人拖进水底的噩梦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除了岸边瘫了一地的人。
还有那三根因为质量太差,已经自己断成八截的超市红绳。
陆小舟三人跪在岸边,表情呆滞。
他们看着姜无从分开的湖水里走出来,看着湖水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看着她手里那本泡烂的签到册化作灰烬。
三个人脑子里同时只剩下一句话。
祖师爷。
这绝对是祖师爷。
就算不是祖师爷本人,也肯定是祖师爷的亲闺女、亲姐妹、亲代餐。
反正不像正常同行。
姜无走到岸边,鞋都没湿。
她看了一眼三个跪得整整齐齐的徒孙。
“起来。”
三人没动。
姜无:“我不喜欢仰着脖子跟人说话。”
三人“唰”地站起来。
动作整齐得像刚被老板通知工资翻倍。
陆小舟紧张得舌头打结:“大、大佬,今天真的多亏您了!我们原本只是看那个男生被水鬼缠上,想来帮忙镇一下,没想到会搞成这样。我们没有害人的意思,我们就是……”
钱多多小声接话:“穷。”
白甜甜含泪补充:“且菜。”
姜无:“……”
倒也不用这么精准。
陆小舟低下头:“我们归无门现在就剩我们三个外门弟子了。内门早没了,祖祠漏雨,牌位掉漆,师父去年去工地看风水,结果把甲方鱼池看成了聚财池,赔了八万,现在还在送快递还债。”
钱多多:“师叔在直播间卖平安符,被平台判定封建迷信,号封了。”
白甜甜:“师伯更惨,去剧组当玄学顾问,结果因为提出女鬼不能在正午阳光下穿红衣飘来飘去,被导演嫌不够唯美,开除了。”
姜无听得沉默了。
这届邪派真带不动。
是真的带不动。
不仅穷。
还挺励志。
她揉了揉眉心:“所以你们就拿买二送一红绳镇天生恶鬼?”
三人同时羞愧低头。
陆小舟小声:“祖训说,万物皆可为阵。”
姜无:“祖训有没有说,促销品除外?”
三人:“……”
好像没有。
但现在有了。
姜无看着他们身上奶茶、便利店、密室NPC三种混搭制服,忽然有种微妙的嫌弃。
她还没想起自己是谁。
可看到这三个歪歪扭扭的归无门弟子,她身体里的某种本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。
不是慈爱。
是想抽查功课。
而且想抽得很用力。
沈鹤辞这时走了过来。
他递给姜无一条干净手帕。
姜无低头看了一眼:“我没湿。”
沈鹤辞:“手上有灰。”
姜无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沾了一点签到册烧剩的灰。
她接过手帕,随手擦了擦。
林特助在旁边看得眼皮狂跳。
那手帕他认识。
全球限量手工定制。
一块够买他半个月工资。
现在用来擦鬼灰。
很合理。
毕竟沈总本人刚才都差点被当成最贵食材了。
沈鹤辞的目光落在陆小舟三人身上:“这次事件造成的损失,沈氏集团可以先行垫付。校园设备、学生心理干预、手机维修、湖区封锁和后续公关,我会安排团队处理。”
陆小舟三人震惊抬头。
钱多多声音发颤:“那……那我们要还吗?”
沈鹤辞平静道:“你们还不起。”
三人:“……”
虽然是实话,但好扎心。
沈鹤辞继续道:“所以我不向你们追偿。”
三人眼睛刚亮起来。
沈鹤辞下一句紧跟着落下:“但你们需要配合姜顾问说明归无门传承、祖祠位置、现存典籍,以及最近半年有没有接触过圣教相关人物。”
陆小舟茫然:“圣教?”
钱多多挠头:“是那个天天喊血魔老祖归位的邪教吗?”
白甜甜小声:“我们认识一个叫清风的,他老来我们奶茶店点最便宜的柠檬水,一坐一下午蹭空调,还说他在搞祖师复兴大业。”
姜无眼皮一跳。
清风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。
五星级酒店里,那个抱着平板打游戏、九块九包邮摇老祖的倒霉孩子。
沈鹤辞眸色微沉:“他找过你们?”
白甜甜点头:“找过。他说大家都是邪派同道,应该资源共享。还问我们有没有祖师爷遗物,他可以高价收。”
姜无:“你们卖了?”
三人疯狂摇头。
陆小舟义正词严:“祖师爷遗物怎么能卖!”
姜无刚觉得欣慰一点。
钱多多小声补充:“主要是我们也没有。”
姜无:“……”
白甜甜想了想,忽然道:“但是师父好像给他看过一本破册子,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抄残卷。清风看完特别激动,拍了好多照片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
姜无慢慢抬眼。
“什么残卷?”
陆小舟努力回忆:“好像叫……《归无祖师显圣召请总纲》?”
钱多多接话:“不对,好像是《请祖师爷下凡暴富实用手册》。”
白甜甜纠正:“那是师父自己改的封面!原名我记得是……”
她皱着眉想了半天,终于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《归无返魂篇》。”
姜无手指一顿。
病号服口袋里的黑木牌残片,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是应和。
又像是提醒。
同一时间,沈鹤辞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电话,只听了一句,脸色便微不可察地冷了下去。
林特助小声问:“沈总,怎么了?”
沈鹤辞挂断电话,目光扫过姜无和三个归无门弟子。
“五星级酒店那边的线人回报,厉风行离开了。”
姜无:“跑了?”
“不是跑。”
沈鹤辞声音冷静,却比夜风更冷。
“他带着圣教的人,去了城西一座废弃道观。”
陆小舟脸色骤变:“城西?废弃道观?”
钱多多声音都劈了:“那不是我们归无门祖祠吗?!”
白甜甜眼泪瞬间出来了:“完了!祖师爷牌位还在里面!虽然掉漆,但那也是我们唯一的不动产!”
姜无抬头,望向城西方向。
很远的地方,一道极淡极淡的黑红色烟气正冲上夜空。
那股味道,她很熟。
劣质香灰。
血祭阵。
还有一点点,和她同源的旧气息。
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,正在撬开一扇埋了千年的门。
姜无忽然笑了。
她把擦过鬼灰的昂贵手帕塞回沈鹤辞手里,语气懒散。
“沈老板。”
沈鹤辞看她。
“今晚加班。”
沈鹤辞平静点头:“加班费按最高标准。”
陆小舟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姜无已经抬步往外走。
黑夜里,人工湖水重新归于平静。
可湖底深处,那本早已化作灰烬的签到册残灰,忽然有一粒没有散尽。
它悄无声息地沉入淤泥。
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慢慢拼出一个歪斜的字。
【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