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内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“滴、滴”声,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清川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沉睡着,呼吸绵长,像是一尊被上帝遗忘在橱窗里,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易碎瓷器。
然而,在这具静止的躯壳之下,他的意识却正在坠入一片深海之中。
下沉。不断地下沉。
直到周围的黑暗褪去,一束幽幽的光打亮了眼前的虚空。清川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漂浮在时间之外的幽灵,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徐徐展开的一卷老旧胶片。
那是无声的黑白电影。
画面是柔和的,带着旧时光特有的颗粒感。
镜头拉近。一个只有一岁左右的孩子,穿着宽大的红色小袖和服,被侍女抱在怀里。哪怕是在黑白画面中,也能看出那孩子的头发是乌黑柔亮的,圆润的脸上满是婴儿肥,正呆呆地看着天空。
画面一转,在院墙转角处,一个少年倚墙而立。少年的黑发随意支棱着,轮廓锋利,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。
作为旁观者的清川,看着那个小小的黑发孩童,像只无知无畏的幼猫一样挣脱了侍女,摇摇晃晃地扑向那个满身戾气的少年。
孩子张着嘴,做出了一个口型:“……抱。”
他看到少年脸上的不耐烦,看到他单手拎起小孩衣领时的粗鲁。但他也看到,当一片樱花落在小孩鼻尖,当那双大大的眼睛盛满了纯粹的期待时,那个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软化。
哪怕最后少年还是冷漠地转身离去,但那脚步的微小迟疑,却骗不了屏幕外的观众。
画面一转。那个幼小的孩童稍微长大了一些。他依然是个执着的跟屁虫,每天都会带着奇怪的礼物,守在回廊的拐角处。
这一次,他手里拿着一朵娇嫩的小花。
那个少年走过来的时候,脸上多了一道从嘴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狰狞新伤,哪怕是在黑白画面里,那翻卷的皮肉也显得触目惊心。
孩子扑了上去,被少年稳稳接住。他没有被那血腥的伤口吓退,反而小心翼翼地伸出胖乎乎的手,将那朵小花别在了少年的耳际。
“呼呼——”孩子对着伤口吹着气,“痛痛飞走啦。”
漂浮在虚空中的清川,感觉到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。
他看到,那个总是像孤狼一样的少年,在那一刻愣住了。阳光下,那朵娇嫩的小花在血迹斑驳的脸侧轻轻摇曳。少年第一次收紧了手臂,将怀里的小生命紧紧搂住,像是抱住了他唯一的救赎。
画面变得激烈而凌厉。
废弃的工业区里,两道身影在钢筋水泥间极速交错。
年长的少年动作凌厉如刀,那是纯粹肉-体的暴力美学。而年幼的孩子身形灵动,周身似乎流转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。虽然还稚嫩,但他眼底燃烧着的战意,竟然与那个少年如出一辙。
没有言语,只有拳拳到肉的碰撞。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。
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家高级料亭里。累瘫的孩子被少年像拎小狗一样提溜进去。面对桌上堆满的肉食,小家伙瞬间复活,大口吞咽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酒杯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骄傲。
那是独属于他们的,短暂而鲜活的自由时光。
胶片转动,画面跳帧。场景切换到了一个昏暗的废弃仓库内。
作为旁观者的清川,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黑发男孩正焦急地守在门口。不一会儿,一个赭发男孩抱着一大堆摇摇欲坠的物资踉跄地走了进来。
黑发男孩明显吓坏了,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扑过去,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按在弟弟胸口,确认对方的心跳。
紧接着,画面变得有些滑稽而温馨。黑发男孩指着一堆只有大人们才能弄到的物资,满脸惊讶地比划着什么,似乎在问:“你会魔法吗?”
赭发男孩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。
在黑白画面中,只见那几枚硬币违背了物理定律,缓缓浮现在半空中,散发着淡淡的光晕。随后,硬币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小人搬运重物的形状。
黑发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却因为扯动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,但他马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,拉着弟弟的手,兴奋地指着那些悬浮的硬币。
屏幕外的清川,读懂了那个黑发男孩口型的含义:“太酷了!我的弟弟是超人!”“是最棒的打工战士!”
那个小男孩,被哥哥夸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。
画面一转,变成了明亮的白。那是海边。
虽然是黑白电影,但那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闪烁着银光。黑发男孩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,马尾辫在海风中轻轻晃动。他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枚贝壳,献宝似地举到弟弟面前。
赭发男孩快步上前,接过贝壳仔细端详。他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软布,动作珍重地将那枚普通的贝壳包好收起来。
那些对话仿佛透过屏幕满溢出来:“像糖果一样。”“回去给你做成风铃。”“挂在我们的窗户上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仓库顶棚洒下来。
黑发男孩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,似乎是在撒娇,试图坐起来,却被弟弟严厉地按了回去。赭发男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正在小心翼翼地吹凉。
黑发男孩眼珠一转,拉住了弟弟的衣角。他在耍赖:“好无聊啊中也……陪我玩嘛。”“转过去,我给你扎头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