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从程白房间出来后,木白一直跟在十四身后,眼看着好不容易要赶上了,十四加了速,又把距离拉远了。木白望着前方的身影,喊道:“你走那么快做什么?”
十四没有搭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
木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,一把拽住他的手腕。
十四停下来,淡淡道:“放手。”
木白道:“我不。”
十四懒得理他,就这样拖着他往前走去。这样僵持着走了十几步,木白突然抢到十四面前,张开双臂拦住了他。
十四向左,木白便挡向左;向右,木白又挡向右。最后,情急之下,木白竟抓住了十四的双肩。这个动作做出来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木白意识到马上就要见到织刀了,声音带上了几分恳求:“你听我说句话,好不好?”
十四道:“你想说什么?要我说话不要难么难听?”
“不不不……”木白慌忙解释,“那些话,你不要再对镇西将军说了,好不好?”
木白本来想说,程白好歹受了那么大的屈辱,何必揭人伤疤呢?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十四这么聪明,这点道理岂会不懂?他分明是懂的,却偏要去做。
十四问:“为什么?”
木白被问住了:“哪有什么为什么?”
木白感受到十四一点点放松的肌肉,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快没耐心了。
他一急,说出了从来没在脑海里想过的话:“你只跟我说,好不好?”
话一出口,木白感到这个人彻底放松下来,他松了一口气,原来十四也在改变,不像原来那样一言不合就出手了……
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成形。
寒光乍现。
木白余光瞥见一道银亮的弧线,擦着他的左肩飞射而出。快,太快了,快到他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。
一把织刀狠狠扎进沙地上,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木白只觉肩膀一阵灼热,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衫,顺着手臂汩汩往下淌。
木白的心口颤了一下,他不是没有受过伤,但这伤来自十四,这个他小心翼翼靠近,试图去理解的人。
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伤口。他知道,一旦抬手,十四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。他任由鲜血不断涌出,他只是无比诚恳地望着十四。
十四的声音依旧淡漠,但字字戳心:“你就这么怕所有人受伤?非要做程白那样的人?什么事都要揽自己身上?”
木白喊着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十四道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慌乱之中,木白口不择言:“我我我的意思是,我喜欢听你说话,他们不爱听你说话,我爱听,我恨不得天天听!你可以随意对我动手,我体质好,恢复得快,你看之前的伤都快好得差不多了!不管你怎样对我,我通通照单全收,还高兴得不行,这样你满意吗?我只要你……只跟我亲近好不好?只跟我多说说话好不好?”
十四沉默了许久,久到木白开始发晕,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。
十四问:“为什么?”
木白感到一阵燥热涌上心头,紧接着,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,冲垮了所有理智。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,他几乎忘了它是何时生根发芽的。
他脱口而出: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在玉门关的这些日子,木白是有变化的,变得更加理性克制了,可面对这种热烈的情感时,那点理智全都不管用了。此刻的他,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,捧到十四面前。
十四却道:“你喜欢的人,多的去了。”
木白喊道:“不一样!对你不一样!”
十四冷笑一声:“是想占有?”
木白的脸顿时臊红了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,十四这人简简单单一句话,竟是要让他不得安宁。
说实话,他从未细究过这份喜欢的形状。反正就是喜欢,一种很特别的喜欢。它就这么来了,那么蛮横,他想让这个冷漠的人眼中能有自己的倒影,想时时刻刻都在这人身边。
忽然间,十四周身气息骤变。浑身散发着凌人的寒气,可木白分明看见,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在颤抖。
木白闭上了眼等待着,等待着或许会到来的第二把织刀,他准备好了。
没想到十四只是轻轻说:“我不需要。”
短短四个字,却像一把钝刀子,捅进木白心口,没有鲜血淋漓,只有一种绵密而持久的疼痛,从心底开始扩散。
他本就因失血而阵阵发晕,此刻眼前更是一黑,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去。他额头无力地抵在了十四的肩上,血珠一滴接一滴,浸湿了十四的衣裳。
浓郁的血腥味刺激了十四。十四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天,哑巴倒在血泊之中,那双锦靴的鞋底,被浸染得一片猩红。
他以为织刀能割断血色的过往,以为大火能把记忆都烧成灰烬。可过去却又频频在黑夜里冲他伸出手来,要把这个借着月光前行的夜行人,拉回去。
此刻,木白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间,肩头渗出的鲜血正透过布料,沾染上他的皮肤。只是那点温度,终究融化不了心底的寒冰。
老实说,十四根本不想搭理此人,只想把他扔在这。
但是转念一想,程白还在养伤,没空管这些。何况木白肩上这伤又是他干的,他要是把人扔在这真有个三长两短,旧疾复发,那程白可真的不理他了。
要是木白还有一点意识,十四一定蹲下身去背他,但是他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,十四只能撕下一截衣袍草草给他包扎了下伤口,打橫抱起了他。
这姿势让十四浑身不自在。
小时候他远远见过别人娶亲,新郎官也是这般把新娘子打橫抱在着,他一点也不觉得温馨,只觉得虚伪可笑。
如今他这样抱着木白,感觉更加怪异。说不清哪里怪,只是从手臂到胸口,都泛起一种陌生的僵硬。
他抱着木白沉默地走了一段,引来零星诧异的目光,他可以置若罔闻,可唯独不能忽视抱着的这个人。
半晌,他终是挤出来一句:“你这公主,真难伺候。”
02
医馆内,煎好的汤药放在一旁,这药是医治木白情志暴崩的症状。毫无疑问,木白的病又发作了。
整个医馆里都浸泡在草药香气中,不知为何今日的药味特别浓。
十四靠在门框,目光看向外间,此时一个人端着一个精致的乌木匣子从他面前走过,这个乌木匣子一看就很名贵,不像是普通士卒能享用的,十四叫住了他:“你拿着的是什么?”
那人见他戴着黑纱幕篱,认出他是备受镇西将军青睐的益州第一,说话客气了几分:“这是大将军遣人给镇西将军熬的汤药。”
十四问:“征西将军可有?”
那人回道:“镇西将军伤势更重,这药极其难得,自然是只给了镇西将军。”
那人说完便走了。十四正想的出神,身后突然响起一声:“这味道不对。”
只见木白坐起身来,手指抵着下巴,在认真思考些什么。
十四道: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木白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‘你这公主’的时候。”
在十四身边待久了,木白已练就了一身捕风捉影的本事,分辨出什么是风声,什么是织刀破空声。
寒光再闪。
又是一把织刀,这次冲着木白右边完好的肩膀,显然是为了对称。
虽然动作因伤势而迟缓,但木白还是险险侧身躲过了。织刀“夺”地钉在他头侧的墙壁上,刀尾颤动。
木白急忙喊着:“你听我说完!镇西将军有危险!”
十四正要掷出第三把织刀的手顿住了。
木白道:“这味道我识的,是乌头的味道,这虽是一味止痛药,但用量讲究。医馆里常年弥漫药味,我本不会特意去分辨。但刚才那匣子经过时,那股乌头的气味非常浓,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剂量!”
那一瞬间,木白感受到这个向来淡漠的人周身漫开凛冽寒气,这是他所能感觉到十四为数不多的情绪表达,他随即意识到十四真的生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