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入夜,程顾一遍遍想起白天发生的事。
这世道,哪有什么干净的路?程府百年将门,哪一步不是踏着血与骨走上来的?
程白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,可这偏生了颗不该生在将门的心,还有竟敢忤逆自己的程观风……程府这样下去,终将功亏一篑。
杀伐果断的大将军自然是知道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天才,缺的是为我所用的天才。
“大将军,姜载清求见。”
程顾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姜载清进来了,一进门竟是一个扑通跪下了。
程顾问:“载清这是何意?”
姜载清道:“大将军,载清有罪。”
程顾问:“哦?何罪之有?”
姜载清趴在地上:“大将军,姜峗失职,竟忘了,那些瓦匠长嘴了,有人跑了出去,还在河西散布谣言。”
房内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,半晌,程顾淡淡道:“河西那边,你知会谢承璋一声。”
姜载清应下,又道:“大将军,这一批的赤玉酒最多够一个月。”
程顾问:“还需要多少人?”
姜载清趴得更低了:“至少是上次的五倍人。”
程顾道:“五千?”
姜载清道:“姜峗已严令匠人昼夜不休,开凿地窖,以容纳更多人。”
程顾道:“五千就五千。”
姜载清却道:“大将军,这是征西将军和镇西将军一个个寻来的人,载清不忍心。”
程顾道:“是你不忍心,还是他们不忍心。”
姜载清道:“姜峗感念大将军舐犊情深,是否需要考虑两位将军的意思?”
程顾道:“你只管去做,我只要结果。”
见姜载清还不退下,程顾又问:“可是还有要事?”
姜载清道:“大将军,还需要人手。”
程顾问:“还需要人手做什么?”
姜载清道:“搬运尸体。”
程顾笑了:“这不是在战场上,这可难不倒你。”
“是。”姜载清退下了,眼底意味不明。
02
地窖里很暗,只有甬道两边的火把在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长,在土墙上晃动着,像鬼影。
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糊在空气里,有点甜,又有点腻,还带着铁锈似的腥气。那是新酿的赤玉酒开了窖,听说这酒颜色特别好看,是血一般的殷红,又比鲜血浓艳。
地窖深处,瓦匠们穿着破烂短袄,抡着沉重的镐头,凿着冰冷坚硬的土壁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气声,镐头砸进土里的闷响,还有监工不耐烦的咳嗽声,这些声音成了地窖里的活物。
就在地上,甚至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的地方,一堆一堆的东西,拿草席子随便盖着,可草席不够大,总能看见露出来的部分。
那是人,又不是正常样子的人了。干瘪瘪的,像秋天晒透了的秸秆,皮肤蜡黄,紧紧包着骨头,一点水分都没了,像被挤完了汁液的果子,随手扔在这里。
直到一颗火星落下,烈焰瞬间腾起,贪婪地吞噬着一切。堆积的尸体,和挣扎的活人,都成了它的食物。
惨叫声被爆裂声吞没,血肉在高温中蜷缩,化作新的燃料,于是地窖变成了熔炉。
仅仅一墙之隔,存放赤玉酒的窖室却如同冰封的墓穴,刺骨的寒意抵御了隔壁滚烫的火焰。而那妖异的酒香似乎更加浓郁了,在冷冽的空气中肆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