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十四冷冷道:“程顾要置程白于死地。”
木白立马反驳他:“虎毒尚不食子!哪有当父亲的要杀孩子的道理?”
他看不到黑纱后十四格外阴沉的脸色。
木白思索道:“乌头这药材在中原少见,但在匈奴境内颇多。庾府世代经商,与匈奴往来甚密,弄到大量乌头,不算难事。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了。十四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你去哪?”木白挣扎着想下榻。
十四虽然没有理他,头也不回就走了。但木白知道,这人准是要去找程白。他咬着牙,忍着肩头剧痛,踉跄着追了上去。
03
庾佩澧来了。庾佩澧不是个见外的人,他走了进来,在阿钰惊讶的目光下,径直坐在了程白床榻边,这个位置是十四才敢坐下的地方。
程白正趴着睡,侧脸埋在软枕里,露出一截线条清俊的下颌。庾佩澧就这么静静盯着他看。
这程白确实生着一副好模样,怪不得程观风不惜忤逆大将军都要跟他如此要好……
他想着想着忽然回过神来,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情深义重本就寻常,自己倒瞎琢磨些什么。
就在这时,又有两人走了进来,庾佩澧认识那个戴着黑纱幕篱的人,至于旁边那个肩膀渗着血的人,那可是程观风的凉州第一,他自然认得。
三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终是木白给庾佩澧行了个礼,然后拽了十四一把,十四才后知后觉行了个礼。
恰在此时,那个捧着乌木药匣的人走了进来,十四盯住药匣,劈手夺了过来。
那人惊叫一声,这一闹腾,把程白给吵醒了。
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程白揉了揉眼睛,看着房里突然多出来的四个人,满脸疑惑。
庾佩澧刚要开口,木白抢先一步:“将军,我们有要事禀报!”
程白感到有点懵,示意他说下去。
木白看了看对面的庾佩澧,庾佩澧也一脸疑惑看着他,木白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送汤药的人,欲言又止。
程白对送药的人说:“你先下去吧,就说药我已经喝了。”
等那人退下,程白看向木白:“现在可以说了?”
木白又紧张地看向庾佩澧。
庾佩澧道:“你们俩先等等,让我先说。”
程白越发迷惑了:“你们该不会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?”
庾佩澧干脆指向一直沉默的十四:“你来说,到底什么事?”
木白想拦,但十四已经脱口而出:“这药不能喝。”
庾佩澧惊讶道:“你们怎么知道的?”
程白看向他:“你也是为这个来的?”
庾佩澧点头。
程白问:“为什么?”
庾佩澧沉声道:“乌头。”
程白笑了:“乌头本是止痛的,为何不能喝?”
庾佩澧盯着他的眼睛,认真道:“乌头有没有毒,全在量多量少,你何必自欺欺人?”
程白却伸出一只手:“十四,拿来。”
十四问:“做什么?”
程白道:“把药给我。”
庾佩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疯了?你不为你自己想,也得想想程观风吧。”
程白问:“你跟他说了?”
庾佩澧道:“没有。”
程白道:“那就好,永远不要告诉他。”
庾佩澧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。
程白又道:“木白,把药给我。”
木白喊道:“将军,这不能喝!”
程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:“给我。”
木白盯着木匣子中的那碗汤药,一个念头已经在他脑海中形成,他正要伸出手去,阿钰突然走过来,端起汤药喝了下去。
程白问:“阿钰,你这是做什么?”
阿钰一口干完了那碗汤药:“将军,你这是何苦呢?以后他们送几次我便喝几次!”
庾佩澧安慰道:“先不用着急,这乌头要长期服用,只是下次不要再喝了。别人不想让你好,至少还有我们想要你好好的,为何想不开呢?”
程白把脸埋进枕头里,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处可逃。鸟笼已经搭好了,遮光的黑布随时都会落下。
庾佩澧看他这样,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起身离开了。
过了好久,程白缓缓开口:“活着,不就还有希望吗?”
十四问:“什么意思?”
程白没有看他,自顾自地说:“大将军不会让我死的,不是吗?”
这话一出,木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,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种违背伦理的话,竟然从程白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来。更让他震惊的是,身旁的十四格外平静,像是听见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一样。
程白知道,权力这个东西,一旦沾上就会上瘾。
姜载清怎么会把自己手中的权柄拱手让人?庾竟遥好不容易等来的将军之位怎会轻易放手?
如果说他之前是和父亲斗争,那么接下来,他面临的将是围剿。
木白声音略略发抖:“将军在说笑呢?你是镇西将军,大将军是你的父亲,以你为荣还来不及怎么会……”
“木白,我很羡慕你。”程白打断他,“你有温馨的家,有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家人。但很多事,不是你没经历过,它就不存在。”
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木白记不清了,只记得十四先走了,他赶忙追上。
十四的脚步很快,木白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,两人的距离越拉越长。今晚的木白变得格外安静,他一直在想程白的话。
他渐渐意识到幸运的自己,对十四生出的喜欢,对于不幸的十四来说,或许是一种情感掠夺。
他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,妹妹总追着他喊“哥哥”,连街坊邻居都夸他讨喜,这一切的喜欢都来得太容易了。
所以当他把喜欢给了这个人,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淡漠的人,也应该把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他是个很倔的人,理性告诉他,不应该把喜欢这种情感,强加给一个情感枯竭的人。
但是真的面对喜欢这一冲动时,对方越是冷淡,他越想靠近。越是得不到回应,他越要试一试。
月色清冷,洒在幕篱的黑纱上,泛着细碎的银光。那道孤独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进黑夜里。
木白不自觉加快脚步,他一定要追上前面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