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程白从医馆出来,就一直在想些什么。十四肯定也是想到什么了。那个可怕的猜疑貌似正在一步步闭环。
他程白不去,那谁又该去呢?他不行动,难道指望那些昏睡之人自己能反抗吗?
他停下脚步,定了定神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阿钰以为他被十四气到了,连忙安慰着:“将军,十四就是那气性,你不要……”
程白道:“阿钰你先回去吧。”
阿钰疑惑道:“这么晚了,还要去哪?”
程白道:“我要去找大将军。”
03
姜载清是行动派,做得到别人做不到、也不想做的事,也正是他这样的特点,被程顾看重。在权势场中,程顾最缺的,便是这样的白手套。
程白的实力毋庸置疑,年少成名,身手冠绝同辈,可性子却不受拘束,做事全凭自己好恶。这般清高执拗的性子,在这需藏锋守拙的朝堂之上,是走不远的。
姜载清此人心性坚韧,忠诚,执行力超强,对于程顾这种有抱负的人来说,那些摆不上台面的,需铁血手腕推进的事,交给他,既能保自己一身清誉,又能稳稳掌控局面,省心至极。
程观风是征西将军,未来是要接自己的班,未来的大将军一定不能有污点。
唯独二儿子程白,让他又爱又忧,既惜其天赋,又愁其心性,总怕这孩子仗着一身本事肆意妄为,哪天程府定会栽在他手上。
姜载清好用归好用,终究隔了一层血脉。程顾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,最懂人心易变的道理,外人的忠诚,从来系于利益与权势,一旦哪天平衡被打破,难保不会生出二心。
他盯着姜载清手握的实权,心里早有了盘算:姜载清眼下管的这些事,迟早要交到程白手里。
一来,能借着这些事务,好好磨一磨程白的性子。二来,亲儿子终究比外人可靠,血脉相连,再怎么耍性子,也绝不会背叛自己。
总之,即便姜载清当下深得信任,程顾对他也始终留着三分防备。
这时,房门外有人敲门,程白走了进来。
虽是在边关,这房间还是复刻了广陵程府的布局,墙上那幅“任重道远”的墨宝悬在正中,厚重的墨色几乎要破纸而出。
程白问:“父亲还没睡呢?”
程顾道:“我若歇了,你今夜这趟门,岂不是白跑了?”
程白一边笑,一边在程顾示意下坐了下来:“孩儿与父亲,向来心有灵犀。”
程顾道:“你喝多了酒,为何不早些休息?”
“孩儿头晕,便去医馆请了安神针。”程白唇角噙着笑,眼底却清明如潭,“怪得很,医馆空无一人,冷清得紧。”
程顾神色微动,意识到程白方前的温言细语都是在做铺垫:“哦?你怎么看?”
程白抬眼,对上程顾的目光:“孩儿以为,不妥。”
烛火噼啪作响,程顾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添了几分威严:“程白,你是镇西将军,这么多年死在你手中的人不计其数,为何今日有了妇人之仁?”
“妇人之仁?”程白低笑出声,“大丈夫无情无义又是什么高人一等的品质么?”
程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你怎么敢质疑我?”
程白却道:“敌人犯境,伤我百姓,岂能不杀?这不是父亲你教我们的吗?那武魂计划,不也是为了培养以一敌百的武才,为了让天下再无战乱,百姓无需再服兵役吗?为何如今,牺牲的成了自己人?”
程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程白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你应该明白,越是要成大事,就是越要付出牺牲。”
程白问:“所以父亲可以牺牲所有人,以成就伟业?”
程顾沉默了,他早知程白性子刚直,说话肆无忌惮,却从未想过,他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。心头的怒火翻涌着,却又被一种严父的无奈压了下去。
程顾道: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这一万人里,我只要能以一敌百,甚至以一敌千的武才。哪怕这一万人中只能出一个,那么要培养这一个人,剩下的人都是可以牺牲的。”
程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:“父亲?”
程顾转过身,避开了他的目光:“程白,这间屋子里,我们可以是父子。出了这扇门,我是大将军,你是镇西将军。我说的话,便是军令,回去吧。”
程白久久望着程顾的背影,而程顾始终没有转过身来。他终于退了出去,带上了房门,仿佛从未进来过。
门外,月光洒在玉门关的沙地上,映得天地间一片惨白。这轮月已经经历了圆满,现在正被黑夜一点点蚕食。
程白沿着墙角,走在残月照不到的漆黑小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