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夜深人静时，木白侧身躺在床榻上。十四就睡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床榻，规规矩矩用黑纱遮住了脸。

说来奇怪，今日醒来，一看见十四，他身上那种气定神闲、无所在乎的感觉，让木白瞬间安下心来，仿佛风雨中的一叶之舟回到了渡口。

木白向来不是沉溺伤痛的人。或许因为年纪小，尚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，所谓的痛苦不过是浅尝辄止。就连先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，此刻也在记忆中模糊。只是他不知道的是，人本身就会在极度痛苦之下选择性遗忘。

他本就是一心向前的人。行走在漫漫长路上，即便身后传来骇人的巨响，来路正一段段崩坏陷落，他也不会频频回首。来时路已坍塌，此生便只向前看。

更何况，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。十四也在，如果他没猜错的话，程白也在，三人同行，一个是他满心敬重的将军，一个是让他既心生畏惧，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。

木白意识到自己过往活在假象中，或者说他曾经是幸运的，不曾见过那些卑劣的真实。唯有十四，性子淡漠得不近人情，却有着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可靠。他仿佛能洞悉世间所有，对周遭的一切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。

木白脑海中浮现起自己临走前，父亲的那番话：“阿羽，你执意要出去看看，为父不拦你。为父不会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，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相。用你的眼睛去看，耳朵去听，用你自己的双脚去走出一条路来，跟随自己的心走。不必挂念。”

那么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，究竟经历过什么，才能这般通透？

真相究竟是什么？他该直接问十四吗？或许开口便能得到答案。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。

况且，他从未将十四视作师长。他要成为与他并肩同行之人。

意识朦胧间，十四和雀儿的对话飘入耳中。

“你是喜欢木白吗？”

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摒住呼吸，等待着那个既好奇又害怕的回答。可等来的，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“为什么不能喜欢程白？”

那一刻，木白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萌发，他愈发看不懂，十四对程白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。

后来那句“不能喜欢我自己吗？”更是让他困惑不已，只当是十四在故意呛雀儿。

没人喜欢你吗？木白喃喃道。

前方传来十四的声音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，木白又重复了一遍，只是这一次意思不一样：“你没喜欢的人吗？”

十四径直绕过了他的问题，不是因为要隐瞒，是他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，必须要搞清楚一个前提。

十四道：“程白说你懂什么是喜欢，他自己都不懂，难道你懂？”

木白道：“我也不知道镇西将军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懂。”

十四问：“是不是你喜欢他，被他看出来了？”

木白道：“是喜欢他，不过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
十四问：“还能有几种喜欢？”

木白道：“你总得喜欢你的父母……”

十四打断他：“对程白不是哪种喜欢？”

木白在思考这话怎么说，才不会显得怪怪的，他琢磨道：“不是那种……”

“哪种？”十四快没耐心了。

木白道：“就是想占有的那种喜欢。”

木白觉得自己一定疯了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能不羞不臊的说出来，可能也只有听话的人是十四，他才这样口无遮拦。

十四意味不明的“哦”了一声：“就是嫁娶？”

“嗯……但……”木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，但又有点不对的感觉。

十四冷笑一声：“虚妄。”

木白问：“你为什么要否定这种感情？”

十四道：“都是假的，我睡了。”

木白道：“你还没回答我问题。”

十四问：“什么？”

木白重复了一遍：“你没喜欢的人吗？”

十四想都没想：“没有。”

木白心里竟生出一种空落落地感觉。他居然还以为能从十四那套出来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来，于是抱有了不该有的期待，也正是这个期待给他带来了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