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程观颐昨晚虽然睡得晚,却睡得格外踏实。
一大早,他舒展着筋骨走进院子,一股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,满院兰花静静绽放,让人心醉。
所有思绪被抛在脑后,此刻他只觉得通体舒泰。
自从去了一趟玉门关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。望着这满院兰花,竟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致。
“小将军这么早!今天有心情看兰花呢,你看这兰花……”
庾月明突然闭嘴了,一提到“兰”这个字,就想到一直陪在程观颐身边的兰儿,一年前死在望舒阁火海中。
程观颐问:“怎么不说了?”
庾月明道:“小将军,我是怕你想起以前的伤心事来。”
程观颐沉默了一会,试图从空白的回忆中拉出些什么,但一点印象也没有。
他忽然问道:“最了解我的是谁?”
这一问让庾月明愣住了。
最了解程观颐的人,一年前就消失了。
他才跟着程观颐一个月,若是自荐未免太过自负。他自己都不算,那程府其他人就更不算了。
程观颐看他为难,转而问:“广陵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哪?”
庾月明眨了眨眼,虽不明所以,但这个问题显然好答得多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程观颐身上。
只是这注视并未持续太久。
那两人低声交谈片刻,竟转身,朝着桓柏舟所住厢房来了。
桓柏舟眸光微动,悄然后退,在案几前坐下,随手拿起一卷未看完的书。
几乎就在他坐定的下一秒,门便被推开了。
程观颐进来时,起初还带着一丝犹豫。毕竟昨夜种种,记忆犹新。
他目光飞快扫过桓柏舟的脸,试图捕捉一丝异样。
然而,对方神色平静自然,手持书卷,姿态闲雅,仿佛昨夜之事不过寻常,早已随风散去。
也是,自己那点糟心事,除了自己,谁会挂怀?
可他这带着探究的目光,还是被桓柏舟发现了。
桓柏舟从书卷后抬起眼,温声道:“小将军,晨安。”
这般纯净的笑容,倒是让程观颐不好意思了。
程观颐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也回了一个笑,只是这笑,多少有点不自然。
程观颐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。
他和庾月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随即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愁容,在案几另一侧坐下。
程观颐道:“柏舟,实不相瞒,近年来我记忆越发差了,许多事都忘了,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庾月明挨着程观颐坐下,神情凝重:“一年前望舒阁大火的刺激太大了。大夫说,这是‘悲恸蚀骨、心魂自锁’。毕竟忘了,就不会一直痛苦了。不过嘛,想知道过去的事,也不是没有门路。”
程观颐问:“哦?什么门路?”
庾月明道:“兰月坊。”
“兰月坊?”程观颐适时露出疑惑神情。
“正是!”庾月明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,“这地方,俗人去了是寻花问柳,聪明人去了是打探消息。达官显贵常来这里,就没有兰月坊不知道的事。”
庾月明又凑近些:“不过,得先过了三姑娘那关。她是兰月坊的坊主,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,虽是侍女出身,却聪慧绝伦,更有八面玲珑的本事。后来不知怎的得了自由身,开起了兰月坊。”
程观颐点点头。
庾月明继续道:“这位三姑娘,容貌极美,谈吐优雅,偏偏又不专情于一人,不少公子哥被她迷得神魂颠倒,一掷万金只为见她一面,却从没人能真正入她的眼……”
程观颐打断了他:“等等,你一个京口人,到广陵也没多久,怎么如此了解?”
“那自然是我兄长……他,他以前来广陵办事时,听人提过几句。”
程观颐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笑道:“骠骑将军但凡跟你多讲讲兵法策略,你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。”
庾月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不敢接话,只干笑了两声。
桓柏舟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,觉得十分有趣。
他也不扫兴,顺着话头,饶有兴致地问:“听起来兰月坊门槛不低,不知要如何才能进得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