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观颐忽然意识到,这人太厉害了。
解围时果断大胆,事后又迅速恢复那副温文恭谨的模样。一不小心,就会被此人反客为主,想要拿捏的人反而被拿捏了。
可奇怪的是,这认知并未让他生出警惕,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。
就像明知林中有虎,却因为那虎是自己驯养的,反而觉得安全。
“柏舟今夜解围,我记下了。你既是愿意伴我左右,你想要的,我都能给你。”
话说出口,程观颐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承诺给得太重了。
他看到桓柏舟欲言又止的模样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,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最终,桓柏舟只是笑了笑:“小将军,柏舟记下了。”
桓柏舟离开后,望舒阁的寂静便被放大了数倍。
程观颐躺在榻上,辗转反侧,半点睡意也无。他侧过身,闭上眼,试图清除纷乱的思绪。
可一闭眼,脑海中便浮现出方才被他忽略的情形来。
那人明白了什么?
他后知后觉。
那人眼中,该是怎样的一副景象?桓柏舟将下巴枕在他肩头,姿态亲密无间,而他僵立当场,竟未推开。
在外人看来,这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荒唐的流言?
完了。
不仅自己搭上了,还搭上个桓柏舟。那人为了替他解围,牺牲当真不小。
不过,已经跟他许诺了,他想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可是转念一想,这人刻意接近他,万一想要他的命呢?
程观颐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来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他决定要认真思考这个要命的问题。
不行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若桓柏舟真有这般想法,他必须得想办法将人从歧路上拉回来。
养伤这一年,除了兵书之外,他也杂七杂八读了不少书。圣贤典籍有时枯燥,倒是那些混进来的市井话本,字句新奇……
那些零散字句颠来倒去,最终在脑海里,拼凑出荒唐至极的两个字:
攻心。
怎么的?还要把他那颗真心也拿过来吗?
疯了,简直是疯了。
他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,竟然琢磨起这种手段来了?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又冷不防想起床上曾躺了个那么个男子。
他猛地跳下床榻,抱了一床新被褥,打了个地铺,席地而睡。
他重新闭上眼,黑暗中,愈发清晰浮现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不只是今日,还有更早之前,玉门关风沙漫天中的那一眼。
桓柏舟抬起手腕,送到他眼前,那副温顺的模样,实在让人难忘。
他从来不愿俘虏人,战场杀敌从来是你死我活,何必虏来?可那一瞬间,他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。
“死在我手上,还是被俘,你选一个。”
桓柏舟本来应该有三个选项的,第三个选项是,放他走。但是程观颐只给他了两个。
是因为那身形气韵,像极了那日在广陵的黑衣人么?还因为别的什么,让他想把这人留下?
话本里轻飘飘的四个字,鬼使神差地跳出来:
见色起意。
程观颐猛地吸了口气,在黑暗中睁大了眼。
他怎会如此肤浅?
若真如此,他又与那终日流连风月的谢因之有什么区别?
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脸上,程观颐像被烫到般,翻了个身,他将脸深深埋进枕间,用被褥裹紧自己,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。
睡觉!程观颐!晚安!程观颐!
天大的事,也不如睡觉要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