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建康。
晨光里,长街早已被欢呼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程观风走在最前。
一身玄甲,外罩一件玄色披风,马是乌骓,人是冷玉。阳光落在他肩甲上,都被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落后半个马身的庾佩澧,则像是从另一个季节中走来的人。
一身鎏金甲光华流转,与昳丽的面容相得益彰,恍若神人。
他时不时向两侧挥手,抬手、点头的弧度,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尤其当他的目光掠过姑娘们时,那双大瑨第一的丹凤眼微微弯起,眼波流转间,暖意与风流便漾开来。
“啊啊啊!骠骑将军看我了!他对我笑了!”
“要我说,大将军是祁连冰雪,只可远观。骠骑将军才是解语春风,暖到人心坎里去!”
“呸,你懂什么!大将军那叫塞外寒星!让人忍不住想看看这冰雕玉琢的脸到底能有多好看!要是能跟他待上一会儿,就算冻感冒也值了!”
“哎呀吵什么!一个夏天消暑,一个冬天暖心,多好!”
姑娘们聚在一处,面红耳赤地争论着。那些大胆的玩笑话,一字不落地送到庾佩澧耳中。
庾佩澧偏过头,朝那群姑娘的方向眨了眨眼,顺手抛了个飞吻过去。
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,欢呼声掀得更高。
庾佩澧眼睛一转,催马快走两步,与程观风并辔而行。
庾佩澧笑道:“喂,冷将军,观颐看上的那个新人,可真不简单,一个能顶百个。不过我记得这人是你分给他的……”
程观风倏地转过脸,硬生生截住了庾佩澧的话头:“管好你自己。”
他一夹马腹,又超到了前面。
庾佩澧还没看清程观风的表情就碰了一鼻子灰,他望着那人挺直冷硬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02
回到程府,庾月明把桓柏舟的住处安排妥当了。两人住在程观颐卧房的一左一右,像极了左膀右臂,庾月明对自己这个安排很是满意。
自从玉门关一战后,庾月明对桓柏舟带着崇拜的感情。
他承认自己有慕强心理。
当初兄长安排他到程观颐身边,他百分之九十是自愿的。
名扬天下的镇西将军被怪病折磨多年,如今重返战场,这得有多强的毅力和实力啊。
他没想到这个新人更是强得可怕。
那日大战,程观颐在最前,庾月明就在桓柏舟旁边。虽然狂风呼啸,黄沙蔽日,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风声,那是极致的身法携带的风声。
他意识到,桓柏舟的速度和力量恐怕在程观颐之上。
第二日,天还未大亮,庾月明便被一阵通传声叫醒。
来人是浔阳谢府的管事,已在偏厅候着。说是奉江州刺史谢因之之命,特来恭贺小将军玉门关大捷。
庾月明本打算先去禀告程观颐,他刚穿过月洞门,脚步便停住了。
程观颐真的有在晨起习武。
他穿了身宝蓝凝霜衣裳,衣料轻薄,行动间格外飘逸。
桓柏舟静静立在一旁的廊柱下,身影半掩在晨光与阴影之间,看不真切神情。
程观颐的剑没有起势,只是手腕不经意的一颤,寒芒便活了,宛如银蛇破光而出。
那银光并非直线,总是在将及未及之时,忽然转折,留下虚影。
庾月明看得入神。他一直知道程观颐剑法极好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一套剑法收势,程观颐气息都没乱。
程观颐转过身,剑尖斜指地面,看向廊下的桓柏舟,问道:“怎样?看会了么?”
桓柏舟从廊下走出来,拱手笑道:“小将军剑意超然,柏舟愚钝,纵然看得明白,真上手恐怕还是很难。”
程观颐闻言,往旁边撤开几步,将庭院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桓柏舟走了过去,他并未立刻起势,而是闭上了眼。
程观颐觉得有趣极了,猜到桓柏舟是当着他的面紧张了。
他一边说着:“无需紧张,剑随心走,慢慢来就好。”
一边在一旁的竹椅躺下,俨然是一副准备慢慢欣赏的样子。
风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。
桓柏舟虽然在模仿程观颐的一套动作,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观感。
程观颐的剑法灵巧诡谲。
桓柏舟的剑法似长风掠过原野,衣袍翻飞间,自有一股吞吐万象的浑成之气。
庾月明还来不及惊讶,下一秒,他的视线里多了一抹蓝。
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,提起剑,对上桓柏舟。
晨光愈发澄亮,洒在翻飞的衣袍和交错的剑影上。两人身形辗转腾挪,转眼便过了几十招。
忽然,程观颐剑尖一颤,化作一点寒星,直指桓柏舟喉间。
这一下又快又准,庾月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桓柏舟抬起右手,双指一并,竟像是早已等在那里,稳稳夹住了距喉头只有一寸的剑身。
剑尖微颤,嗡鸣不止。
桓柏舟缓缓睁开眼,正对上程观颐近在咫尺的目光。
半晌,程观颐先撤了力,收剑归鞘。
程观颐道:“我现在知道,你从前为何不用剑了。”
不是不会用,是不必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