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空气中土腥味愈发浓重了,北风在关城里卷起沙柱。
战马不安地踩着蹄子,喷着粗重的鼻息。军中鸦雀无声,只有一种沉闷的焦躁在蔓延。
庾佩澧火急火燎赶来,毫不留情把挡路的人都踹开。
那些被他踹倒的人,竟不急着爬起,反而就势躺在地上,不知好歹地抬头打量他,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满足?
一道道目光追着他的鎏金甲,让他心头更加烦躁。
庾佩澧见人就骂:“滚开!都他妈给我滚开!我要见程观风!”
庾佩澧几乎是撞进了军帐。
帐内,程观风还稳如泰山般坐着,庾佩澧一见,气更是不打一处来。
他几步冲到案前,双手撑在桌案上,那双总是含着几分风流笑意的丹凤眼,此刻烧着两簇火,死死盯住程观风。
庾佩澧怒道:“程大将军!都他妈火烧屁股了,你还在窝里缩着当菩萨呢?!”
庾佩澧一激动起来,说话口无遮拦。什么糙话都一溜往外冒,顺畅得很。什么世家风度,将军威仪,他庾佩澧,通通没有。
程观风淡淡开口:“我们的一举一动完全在对方监视下,此时妄动,只会把脖子往他们磨好的刀口上送得更快些。”
庾佩澧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他愣在原地,撑在案上的手也松了力道。
他大脑飞速运转,回想这几天的战况。
匈奴的进攻每次都在他们换防时发动,粮草补给路线遭到的几次小规模骚扰,不痛不痒,却都卡在关键节点……
庾佩澧问:“……那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死?”
程观风道:“是胜是败,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把握的了。”
庾佩澧一时语塞,自一年前父亲庾承璋被人暗杀,他便扛起了家族重任,四处征战,用军功一点点稳固庾府地位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这下,不仅自己生死难料,连弟弟也要折进来,庾佩澧感到一阵胸闷。
“佩澧,”程观风忽然开口,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,语气罕见地温和了些许,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,“急也没用,不如坐下,静静心。”
庾佩澧摆烂般坐下来,整个人仰躺着,很明显怒气未消,却又无可奈何。
帐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帐外呜咽的风声。
程观风忽然没头没尾地提起:“观颐的病……”
庾佩澧一脸疑惑地坐直身体:“现在提什么陈年往事?”
程观风道:“你父亲应该知道些什么,对吧?”
庾佩澧顿时出了一身冷汗,他曾无意间听到的父亲和别人的对话。
那是个惊天秘密,况且他还答应过那人,绝对不能让程观风知道。
“上一辈的罪孽,我不追究。”程观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,“我只是告诉你,观颐他们已经出城,去抄匈奴的后路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庾佩澧气得快要吐血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“你让他们去送死吗?!那是我弟弟!还有你的弟弟!”
程观风道:“他们不去,都得死。”
庾佩澧怒道:“程观风!”
程观风终于抬起眼,那目光像祁连山终年不化的雪,冰冷、坚硬,直直刺入庾佩澧眼底。
程观风道:“你知道么?乌头毒性虽然厉害,但要想让一个人长期服用而不自知,直至经脉枯损,需以匈奴萨满邪术为引,慢慢催发毒性,让人清醒地感知自己变成废人。这手段,真是杀人诛心。”
庾佩澧喃喃道:“你……究竟想说什么?”
程观风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体格虽然和庾佩澧差不多,但此刻一步步走近,带着冰冷的压迫感,每一步都踏在庾佩澧剧烈跳动的心尖上。
程观风冷冷道:“庾老爷做大生意,西北都是熟路,弄点乌头,打听萨满巫术,不难吧?告诉我,当年是谁要害了观颐?”
庾佩澧神情恍惚,僵在原地。
程观风伸手一推,把庾佩澧按回到座位上,垂下眼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程观风道:“庾府不过是看中观颐的将军之位,但他们可是想让程府庾府一起消失。”
程观风手腕一翻,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叠信笺,拍在庾佩澧身旁的桌上。
庾佩澧难以置信地抓起信纸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,因为这是他通敌的证明!
庾佩澧喊道:“不……这不是我!这是伪造!是陷害!”
程观风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冷冷道:“庾佩澧,你想清楚怎么说了么?”
02
狂风卷起黄沙,遮天蔽日。关城内,粮堆、水井转眼被掩埋,堆积的沙丘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匈奴人借着漫天风沙的掩护,如鬼魅般出现在城墙下,一张张狰狞的面具在风沙中若隐若现,手中的弯刀反射着寒光。
城墙上的守军被风沙搅得睁不开眼,时不时有人失足摔下城墙,还没等落地,就被早已等候在城下的匈奴人诛杀,鲜血瞬间被黄沙掩盖。
突然,后方起了骚乱。
风沙中,一道剑光如银蛇般游走,匈奴人接连倒下。
十步内,又有两道身影,如影随形,一左一右,互为犄角。
所过之处,鲜血飞溅,三人呈锥形突进,竟硬生生把阵型撕开一道口子。
程观风立即下令:“放绳索!出城杀敌!”
城墙上的守军精神大振,纷纷顺着绳索滑下城墙,趁着匈奴阵脚大乱之际,发起了反攻。
匈奴人原本仗着风沙之势,以为胜券在握,哪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,从后方发动突袭。
前有守军奋勇反击,后有三人如入无人之境,杀得匈奴军瞬间慌了神,阵脚大乱。
混乱中,三人杀出一条血路,直抵城墙下与程观风会合。
程观颐道:“兄长,时间紧急,再不转移,即便剿灭了匈奴军,我们也无法在风沙中存活。”
程观风道:“全军听令,即刻转移!”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黄沙如流水般从甲胄上划过。
半个时辰后,大军终于抵达一处隐蔽的山坳。
所有人惊喜地发现,这山坳开口朝南,背靠陡崖,正是躲避北向沙暴的天然屏障。角落里还囤积着不少粮草,崖壁下更是藏着一洼泉水,足以支撑大军休整。
庾佩澧笑道:“妙啊!妙啊!匈奴人若想趁沙暴攻城,一定会在附近找好藏身地。”
庾佩澧一边观察地形一边称赞,完全把几个时辰前不愉快的经历给忘了。
原来三人出城后,一路顺着沙地上零乱的马蹄印,逆风摸索。
在二十里外,他们发现了这处半月形的山坳。
这山坳正是匈奴的临时藏身地。
趁着匈奴人倾巢而出,他们先解决了留守的卫兵,随后便绕到了后方,发起了突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