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程观风的帐内很安静,一如程观风本人给人传递的感受。十里冰封,噤若寒蝉。
只有在面对程观颐时,他的气息才会稍微温和,并非融化,只是严整的冰面,微微漏进一点光来。
程观风道:“观颐来了?”
程观颐走了进来:“兄长可否为观颐讲讲,我们的对手是谁?”
程观风道:“你回广陵的这些年,匈奴各部落内战不断,互相兼并。现在最厉害的两个王,西边浑邪王,北边休屠王,我们现在面对的,就是浑邪王。”
程观颐道:“观颐今晚见一轮晕月,明天大概是要起风了。浑邪王选在此时陈兵关外,绝非巧合。依我看,他们等的,就是这场风。”
程观风没有立即接话。
那一瞬间,程观颐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异样的神色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被他压下。
程观风轻笑一声:“沙暴围城,这么多年,还是只能学学别人。”他慢慢回忆,“开始我是有犹疑,匈奴节节败退,一切过于顺利。战场上的事,太顺了就有问题。”
程观颐点点头。
程观风继续道:“战局就是朝局,明知是局,我们也得入。不入,朝中那些嘴巴就会说我畏战,说我通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程观颐心头一沉。
程观风叹了口气:“可惜,沙暴围城是死局。匈奴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,我们往前走是陷阱,往后退是罪名,两难。”
程观颐问:“兄长怀疑有人里应外合?”
程观风道:“是直觉,没有证据,但太多的巧合,本身就是证据。你今晚前来,想必是有最坏的打算了。”
程观颐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恳切道::“大将军,请让观颐一试。”
程观风从他眼中,看到了昔日少年将军的自信与锋芒,只是那光芒不再外露,而是沉入眼底,更为迫人。
程观风没问怎么出去,怎么回来,怎么在漫天黄沙和万千敌军中求生。
有些事不必问,有些人不必疑。
何况在他眼前的是程观颐,他们兄弟可是曾经威震西北的战场双子星。
这一晚,兄弟二人畅谈天下大势、兵法策略,直到第二天一早程观颐才离开。
02
天刚蒙蒙亮,戈壁上的风已经变了味道。
庾月明领着桓柏舟进了营帐。
“人齐了?说正事吧,各位请坐。”程观颐一边从外面进来,一边招呼着。
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,身上还沾着酒味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。但他丝毫没有疲惫,甚至有点兴奋。
而程观颐所谓的亲卫队,不过庾月明加一个桓柏舟。
程观颐挑了些重点说了:“情况就是这样,各位谈谈意见。”
桓柏舟问:“有采取反制措施吗?”
程观颐摇头:“城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战斗随时打响,我们在匈奴面前没有秘密。况且凡军事需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共同决定。此刻一动,不如一静。”
“?!”庾月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。
程观颐淡淡道:“月明,我们只做最坏打算,但不对任何人妄下定论。”
桓柏舟似乎已经猜到程观颐的主意,顺着他的意思说:“小将军,再精妙的战术,在战场上还是要看人。”
程观颐一听,眼睛雪亮,猛地一拍庾月明大腿:“深得我心!”
庾月明被他拍得一个激灵,出了一身冷汗。
况且程观颐这一拍并没有急着要把手拿走的意思,庾月明盯着这只手,正想着通过一些不引人注目的举动,悄悄挪开它。
庾月明正思考着,却见两只手光明正大地伸了来,把这只手捧起来,郑重地拿走。
当手掠过桓柏舟自己腿上时,他动作顿了顿,这下不仅庾月明紧张,就连程观颐也有些慌了。
桓柏舟只是将这只手轻轻放回了它主人的腿上,笑道:“小将军,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?”
程观颐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腿,再不敢乱动,他沉声道:“我们三人,轻装简从,不必通报,即刻出城,待沙暴来临,从后方杀出一条路来。”
这接二连三地刺激,使庾月明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程观颐却道:“横竖是个死局,不如赌上一把。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的方式就是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程观颐站起身来,周身气势已截然不同。不再是平日里恣意散漫,而是一种迫人的威压。
并非坐镇中军的统帅之威,而是独闯千军的孤绝。仿佛当年的镇西将军,冲破了时间枷锁,重返战场。
庾月明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程观颐,那个横扫千军的将军又回来了。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虽然程观颐正经的模样,让人有些不寒而栗,但也比那副让人提心吊胆的样子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