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我后来是什么感受吗?”季峋认真地说,“时至今日,仍在悔恨。”
“所以我想,她当日的决绝,也许只是为了不抱憾终身。”
“而你对她的恨,我能够理解,但这种恨其实也没有道理,与其恨她的牺牲,不如恨魔族的残暴与侵略。”
“温确,朝前看吧,不要带着对她的恨走。”
温确沉默。
他没有任何动作,手握紧又松开,半响说道:“你能说得这么坦然,无非是牺牲者是你自己,倘若是你所爱之人,你也能这样从容自若吗?”
季峋被他说得摸了摸鼻子。
温确没有等他回答,他抱着那束桃花枝,朝某个方向走了。
季峋刚想叫住他,被阿青制止了:“别管他,小郎君你说的话刺激到他了。”
“‘与其恨她的牺牲,不如恨魔族的残暴与侵略’,啧啧啧,小郎君好毒的一张嘴。”阿青幽幽道。
被她这么一打趣,季峋都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过分了。
“不过他也只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罢了。温晟离去后,他再没笑过,我找过他,他说他恨青溪镇让温晟丢了命。可他仍守着青溪镇百年,家族几代积蓄,拿来开学堂、造桥建路。”阿青道。
季峋感慨:“生性纯良的人,再恨也恨不到哪里去。”
“恨?”阿青笑着扬了扬手中桃花枝,“你知道此物出自谁之手吗?”
这很好猜,季峋道:“青溪剑圣?”
“是。她十八岁那年摘了桃花铃,那铃铛意义特殊,她说她寻不到人给,这镇上其实爱慕她的大有人在,只她不往这处想。我生了些心思,问她要,恰逢温确也朝她伸手,她做不好主,便为我们一人摘了一枝桃花,谁也不得罪。”
谈及此事,想到那个聪慧的姑娘,阿青掩着唇笑:“得了桃花枝,温确宝贝得跟什么一样,还找仙人施法,令这桃枝百年不腐。”
她垂眼笑着看着,“你瞧,多美的桃花枝啊。”
说完这句话时,她的身躯又淡去一分。
季峋明白,她也要走了。
望着他哀然的眼眸,阿青笑道:“小郎君,好可惜,你没有等到桃花节。”
“我的遗憾。”季峋道。
“那若是你摘了桃花铃,要送给谁呢?”阿青问。
季峋诚实:“我没有想过。”
阿青追着他问:“那就此刻想一想,你要送给谁?”
季峋想说没有人,然而那个瞬息,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,太快,又太模糊,太像一个错觉。
他一瞬的迟疑被阿青捕捉到了,“小郎君,你的心知道了,你的人还不知道呀。”
知道什么?季峋茫然:“我的心?”
阿青给了他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。
她本就生了一双含笑目,千瞧万瞧总多情,然而这会儿她真真切切地笑起来,倒像个不谙世事、长喜长乐的稚子了。
她转身。
身后有一声呼唤:“阿青。”
她回过头,刹那间,身后的人仿佛变了模样,万年后的异乡人不见了,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姑娘,问她:“阿青,你爱上这里了吗?”
阿青怔怔的。
她想问:你怎么在这里呀?
你等我很久了吗?
那为什么现在才喊我呢?
我等你很久了,一百年,我的头发也白了。
你怎么才来找我呀?
想说的好多好多,可她只是笑着流泪,好像回到二十八岁时那个无星无月,她和温晟在檐下,碰杯饮醇酿,微微醉着彼此依偎依靠的夜晚。
她说:“我爱上这里了。”
我爱上这里了。
我爱上人间了。
季峋目送她的身影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,阵要被解了。
他也朝前走。
最后见到的阵中人,令他眼波微微一颤。
温罗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待他许久了。
见他走近,轻轻唤他:“小李。”
“阿罗姐。”
温罗道:“好多人都在告别,可我没有见到我的夫君。”
“他……”
季峋想说也许他先走一步了,也许他在别的地方。可温罗的眼神那样哀伤、那样平和,把他的谎言和隐瞒映得无所遁形。
温罗问他:“我夫君他,是不是做错了事情?”
季峋张张嘴,没能蹦出一个否定的词语来。
他生平最怕面对这样的眼睛,通透的、澄澈的、悲伤的,能出他说谎前的犹豫与不安。
这样的眼睛,通常写满一句话:请求你不要骗我。
季峋一叹:“是。”
温罗颤着声:“犯了大错吗?”
季峋:“……是。”
温罗泪水蓄满眼眶:“那他死了吗?”
季峋别开眼:“是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,季峋回过头看。
看见她眼泪夺眶而出,眼中既有欣慰又有悲痛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最后,温罗对他笑,“小李,我要回到我的故乡了,你也快些回家吧。”
季峋也不由得眼中蓄泪。
人生多憾事,总尝别离苦。
回到故乡吧。
风是万年前的风,水是万年前的水,回到天空,回到汪洋,都是回到故乡。
再见,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