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中的季峋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,同时操控两个覆盖地域如此之广的剑阵,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事。幸好这会九死无悔的剑阵已临近尾声,季峋强制截断了最后一些余波,吐了一口血。
右臂已经鲜血淋漓,他把长念剑换到了左手,走近渊伏惟。
渊伏惟的表情灰败至极,眼中透露些一些不可思议:“人族的运气真好,万年后还出了一个你。”
季峋在他面前站定,“你的运气也很好,万年前魔族多数都被青山老祖封印,你却活了下来。”
渊伏惟笑了笑:“你在好奇吗?”
季峋不言。
渊伏惟:“你好像十分痛恨魔族。”
季峋:“哪一个人族不痛恨魔族?”
渊伏惟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事,因而眼神黯淡了几分,他没回应季峋,挑起了先前那个话题:“我剖出了大半的本源,把它捏碎了,又融了一个人族的半数魂魄,因此我不算人也不算魔,血池召唤不了我。”
季峋闻言面色沉沉:“你杀了一个人。”
“是,我杀了一个人。”渊伏惟毫不避讳,他知道幻阵被季峋掌控着,面对阵主撒谎,讨不了好,“但我来到这里后,没有再对任何人动过手。”
“这抵消不了你的杀孽。”季峋不为所动,神情依旧冷峻。
“你终归还是要杀我。”渊伏惟道。
季峋朝他举起剑,“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族。”
他动作没留余地,渊伏惟心知逃不过此劫,不过还有一些时间,能让他说个遗言。
“看在入阵后我没有害过你们的份上,答应我一件事吧。”他对季峋叹息。
季峋的剑停在了他脖颈前一寸,“你说。”
“不要告诉阿罗,我是谁。”渊伏惟道。
季峋垂眼看他,几秒钟后,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渊伏惟松了一口气。
他闭上双眼。
下一瞬,脖颈处有凉意传来,那把剑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骨,他心想这人果真是个君子,给了他这种魔头一个痛快。
渊伏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。
早在季峋夺走幻阵的控制权时,他就知道这阵要散了,他留不住阿罗了。
就像万年前,他捏碎自己的本源时,成了半人半魔,再入不了血池重生;而阿罗是凡人,亦不过百年寿数,百年后入轮回,即使重回世上,也不再是他的阿罗了。
那时他便知道终有一别。
只是还有些不甘。
恰好上天给了他机会,千人百人的执念结了阵,他在阵里,瞧见了对着他笑的阿罗。
恍如初见。
他那年身受重伤,被迫附身在一个人类身上,企图躲过人类剑修的追寻。
屏气凝神间,他瞧见了一个姑娘,峨眉杏眼,面容苍白,眼中却有别样的生气,手里提着采药篮子。
他朝她伸出手,她竟是也就这样没有防备地走过来了。
好蠢,他在心里暗讽。
那便哄着骗着她,借着她的手躲一躲罢。
他如愿以偿地被带回去了。
青溪镇,他在唇齿间默念镇名。
很好,待他恢复实力后,作为对人族的报复,先就近屠了这里。
然而很多年后,他在镇上开了一家药铺,学习不少人族的文化,读了很多人族的书。
他读到了一个词汇,尽管形容得不恰当,也想用来回复好多年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自己:事与愿违。
想到这里,渊伏惟轻笑一声。
随后,本源尽消,灰飞烟灭。
季峋呼出口气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他解了自己封住的右臂,看了眼被血染红大半边的衣服,深知这副模样回去,要被宋明杭秦简批个三天三夜。唉,还是躲一会吧。
“不去看看你的朋友吗,他们好像在找你。”
季峋回头一看,阿青温确都在。
他们似乎也经历一场大战,形象狼狈。
季峋苦笑:“现在这个样子,要被骂死的。”
“那就等你们出阵再见吧,也没多少功夫了。”阿青道。她余光看了几眼温确,见他没有开口的意向,叹气,“你还不问吗?”
温确淡声道:“有什么可问的?”
季峋看不懂他们打的眉眼官司,八卦因子蠢蠢欲动,又怕被波及,竖起耳朵偷偷摸摸听。
“她离去后,你就天天摆着这副样子,也不知道是给谁看。”阿青眉头微蹙。
温确望向她:“那你呢?温青,你爱上这里了吗?你告诉她你爱上这里了吗?”
阿青手指微微颤抖,片刻,她反讽:“难不成要和你一样,恨上这里?”
季峋被迫夹在他们中间,听了全套的唇枪舌战,听出了个大概的意思。
眼见没完没了,他不得不抬手制止,“两位,都快分别了,何必再戳彼此的伤疤呢。”
阿青嗤道:“因为有人始终不肯释怀。”
温确问她:“你释怀了吗?温青,那百年里,你有一时一刻不曾想她吗?”
阿青无言以对。
温确转头问季峋:“布这样的剑阵,你是在燃烧自己的魂魄吗?”
季峋思考了会,谨慎道:“还没有到那种地步。”
他没谦虚,虽然也受了不小的伤,但顶多算力竭。
“可你确实燃烧过自己的魂魄,对吗?”
温确的眼神很平静,季峋不想骗他,点头:“是。”
“牺牲者果然都有同一双眼睛。”温确语带讽刺,“你是什么为了而牺牲?”
季峋:“为我爱的人世间。”
“哈,好大的一个回答。你们这样的人,殉道时,也会有顾虑吗?”
他话中带刺,季峋却没有回怼,他注视着对方眼底初露端倪的痛苦,轻声说道:“有,甚至很多,但倘若现在命运给我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的机会,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去选。”
温确喃喃:“究竟是怎样的人世间,值得一个人魂飞魄散也要守护?”
季峋明白他要问的人不是自己,温确想要询问的那个人早在万年前魂归天地了。
季峋静默了会,“那个选择曾经摆在我面前,可我当时还太年轻,太渴求活着,我没有选。”
他的剖心之语引来了两个人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