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漾低头看去——
"告诉他,你来了。就够了。"
苏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止不住的流泪,像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来。
"沈砚。"苏漾仰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"我那时候真的很怕。怕自己永远追不上来,怕老赵失望,怕我妈在天上看着我,觉得我没用。"
"我知道。"沈砚蹲下身,与他平视,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,"所以我告诉你。你来了,就够了。"
"不是'追上来',不是'及格了',不是'赢了'。"沈砚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"是'来了'。你站在这里,呼吸,活着,在我旁边。这就够了。"
苏漾猛地抱住他,双臂收紧,像要把这个人勒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沈砚任由他抱着,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"明天,"沈砚在他耳边说,"我们什么都不计划。就过一天。"
7月14日。
天气晴。
沈砚果然没有去公司。他穿着家居服,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切菜、炖汤、蒸鱼。苏漾坐在沙发上,一开始还想帮忙,被沈砚一个眼神劝退了,干脆瘫着看电视。
没有蛋糕,没有仪式,没有去墓地,没有去教室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漾忽然说:"沈砚,我想吃薄荷冰棍。"
"好。"沈砚放下筷子,去冰箱里拿模具,"自己做?"
"嗯。你教我。"
于是下午,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一个调薄荷汁,一个打蛋液,配合得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冰棍模具是去年苏漾买的,小猪形状的,一直没用过,今天第一次开封。
做好的冰棍放进冷冻室,要等四个小时才能成型。
苏漾趴在料理台上,看着冰箱发呆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我小时候,我妈也会给我做冰棍。"苏漾声音很轻,"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雪糕。她就用水兑白糖,滴两滴色素,冻成冰块给我吃。我那时候觉得,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。"
沈砚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上。
"后来她走了,就没人给我做了。"苏漾笑了笑,眼眶有点红,"直到你。"
"嗯。"
"沈砚,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沈砚淡淡道,"明天冰棍好了,你少吃一根。胃不好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沈总真唠叨。"
傍晚的时候,苏漾忽然想起什么,跑去书房,把那本《高阶数学精编》抱了出来。
"沈砚,你再给我讲一遍第一题吧。"
沈砚正在泡茶,闻言看了他一眼:"你又看不懂。"
"看不懂也要听。"苏漾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,盘腿坐下,"就想听你讲。"
沈砚把茶杯放下,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翻开第一页,第一题是一道极其简单的集合题。苏漾当年看了三天都没看懂,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。
但沈砚还是从头讲起。
"你看,这里,A和B的交集,就是它们共同拥有的元素。"
他的声音平稳、耐心,像很多年前那个窗边的少年一样。只是那时候他的语气是冷的,现在,带着一种苏漾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苏漾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听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沈砚说"什么都不用做"。
因为这一天,不需要任何仪式来证明什么。不需要蛋糕来证明被爱,不需要墓地来证明怀念,不需要黑板来证明存在。
只要这个人坐在他身边,用同样的声音讲同一道题,告诉他"你来了,就够了"。
这就是最好的生日。
晚上九点,冰箱里的薄荷冰棍成型了。
苏漾迫不及待地拿出来,咬了一口,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带着一丝微苦,像极了那个夏天。
"好吃吗。"沈砚问。
"好吃。"苏漾把冰棍递到他嘴边,"你尝尝。"
沈砚低头,咬了一小口。
"甜了。"他评价道。
"甜就对了。"苏漾笑得眼睛弯起来,"甜的才好吃。"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,像无数个不眠的夏天。
苏漾靠在沈砚肩上,咬着那根小猪形状的冰棍,忽然觉得,人生中那些最难熬的日子,终于都过去了。
而最好的日子,就是现在。
就是7月14日这天。
没有计划,没有目标,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只有一个人,一件事,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