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清明。海城。
天阴得像要滴下水来,风刮在人脸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墓园在半山腰,台阶湿滑。老赵走在最前面,背有点驼了,手里拎着两瓶茅台,脚步却依旧扎实。苏漾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,还有一包老赵爱抽的烟。沈砚走在最后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桶,里面是早上炖好的汤。
那个曾经在A班讲台上叱咤风云的老赵,此刻只是个鬓角斑白的老人。
他在两座墓碑前停下。
左边是苏漾的母亲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眉眼弯弯,笑得温婉又坚韧。苏漾把白菊放在碑前,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擦去碑上的泥点。
“妈。”苏漾低声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我没给你丢人,我留在A班了,也没去B班混日子。”
风呜呜地吹过,像是一声叹息。
老赵拧开那瓶茅台,倒了一点在地上,自己也灌了一大口。
“弟妹啊,”老赵对着墓碑,声音沙哑,“这小子现在出息了,比我有出息。你放心,他在海城,有人管,也有人疼。沈砚那小子虽然冷了点,但比谁都靠谱。”
沈砚走上前,将保温桶放在墓前,打开盖子。
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一锅最普通的山药排骨汤,炖得奶白。
“阿姨。”沈砚对着墓碑,站得笔直,像当年在教室里汇报成绩一样认真,“苏漾胃不好,以后我会记得让他按时吃饭。您放心。”
苏漾转过头,看着沈砚的侧脸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,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,多了几分柔和。
那一刻,苏漾忽然觉得,母亲或许一直都在。
在那个A班的刑场座位上,在老赵的咆哮里,在沈砚冷冰冰的笔记本上。她看着他从泥潭里爬出来,看着他死磕那些数学题,看着他从一个怕输的少年,长成了如今这个能坦然站在这里的男人。
祭拜完,三个人下山,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。
店面很旧,菜也很家常。老赵喝高了,话开始多起来。
“苏漾,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模拟考,你数学考了五十九分?”老赵夹了一筷子花生米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记得。”苏漾给老赵倒酒,“你说,五十九分也好,至少证明我不是零分。”
“放屁!”老赵骂了一句,又笑了,“我当时是想说,五十九分,说明你离及格就差一分。但这一分,你他妈用了整整两年才追上来。”
老赵转过头,看着沈砚,眼神有些浑浊,却很亮:“沈砚,当年我把那只猪的照片发给你妈,你妈怎么说?”
沈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苏漾也好奇地看过去。
“我妈说,”沈砚平静地开口,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,“‘看来你终于遇到一个能让你分心的人了。挺好。’”
老赵哈哈大笑,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听见没苏漾?听见没?你是个麻烦!彻头彻尾的麻烦!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苏漾红着脸去捂老赵的嘴,“少喝点吧您呐!”
饭局散时,已经是晚上。
老赵坚持不让送,自己拎着剩下的半瓶酒,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雨幕里。他摆摆手,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,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:
“以后……就不陪你们折腾了。你们俩,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