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娘死的早,是村里的百家饭把我养大,他们每个人对我来说就像是亲人一样的存在。”
说话声顿了下,似乎在压制不知何时泛起的哽咽,裴素一下又一下轻抚苏赫后背,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。
“他就这样在冷寂的夜里,孤零零的,痛苦的失血而亡,再也不能葬在圣地,被月光祝福。”
“他以前还跟我们说,让我们帮他挑个好位置安葬,那个时候拉格哥哥还开玩笑说要抢他选的好位置……”
手指蜷起,小指勾住衣襟,求着安慰。
“现在他去不了了……”
“圣地不允许埋葬被杀、自杀、意外而亡的人,特别是自杀,这是最忤逆神意的死亡,会被永远放逐,不得安宁。”
苏赫越说声音越低,眼眸含蓄一汪碧青的水波,粼粼闪闪,照见裴素的影子,漂亮的一塌糊涂。
“那我们帮他在村子边找个阳光明媚的好地方安葬,可以看到蓝天,看到青山,看到你们……他也会开心的,不是吗?”
裴素摸摸小狗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“嗯嗯。”
灯火温柔,一夜未熄。
*
扎西的事闹得朔月村人尽皆知,无言的悲伤浮在每个人脸上,也因此,为了方便后续围猎怪物,封闭村庄,阿宝的周岁洗礼提前。
前往圣地前,大家先要沐浴更衣,洁面洗牙,燃香熏绕三圈,着干净白袍在夜晚从村口走出,没有合身白袍的也要披块白布在肩膀。
裴素一个外乡人,连合身的衣服都没有,白袍更不用说,虽说苏赫有意借给他一件,不过裴素觉得没必要如此虔诚,扯了块白布就跟着出发了。
队伍最前方的村长提着一盏素油灯引领众人前行,灯芯焕发月华般雪白光亮,这绝不是火焰燃烧的颜色。
穿过麦浪,越过拱桥,步入无边密林。
灯盏的月光明亮,竟照亮一条铺满圆滑卵石的小路,小路蔓延至森林深处,千重树影林立。
这条林间小道裴素走过,但这卵石铺就的小路他可从没见过,像凭空出现一般,诡异至极。
更令裴素疑惑的是,之前村子里明明有人被怪物袭击挖掉眼睛,这次在晚上进入森林理应更加小心些,再怎么样也得带点武器应对突发状况吧,结果一眼扫去,竟无一人携带武器。
朔月村民风淳朴但村民并非傻子,这一点就很耐人寻味了,他们所谓的神明难道会保佑他们此行不会遇到怪物吗?
裴素直视前方波诡云谲的暗,手指轻动,在不合身的长袖遮掩下捏住符箓,平静地随人群没入幽暗。
树冠遮天蔽日,连一丝天光都不泄露,裴素一直在心中默数,数到第九十九步,林间嘈杂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洗褪。
四周很静,只有月光自树隙间跌落。
齐整的坟冢映入眼帘,它们在黑暗中静默矗立,仿佛圣地守卫。
村长领着人目不斜视从旁离开,继续向前。
裴素走了很久,终于从黑暗走向光亮。
这一刻,万籁俱寂,风声止息。
一望无际的湖泊于月色中垂眸凝看来人,没有一丝褶皱的湖面将整片幽蓝天空拓印,天地于此刻颠倒,只有无边无际的月光垂照。
裴素抬头,长而翘的眼睫都好似被月光亲吻。
枝繁叶茂的擎天巨树静立于遥远彼端,错杂交缠的枝杈延伸出碧青的藤蔓垂绦,在月光下散发扑朔迷离的荧光。
湖面的倒影里,没有这棵树,只有月光。
在场之人似乎对此并无疑惑,每一个都毕恭毕敬以最虔诚的模样跪下叩拜,拜月光,拜巨树,拜神明。
慈怜的妇人来到村长身边,怀中的孩子正睡得香甜,无忧无虑的小脸泛着美梦的甜香。
村长将月光灯盏搁置在湖边,跪坐在地,用晦涩的语言咏唱起一支曲子,越来越多人声加入,那种层层叠加的盛大铺展开。
裴素耳边似乎也响起似有若无的清脆声响,一声又一声。
——叮铃,叮铃,叮铃
像是系在某处的银铃在动。
垂盖的月华自枝头流淌,洒落在湖面,深入湖底,巨大的银白圆月在湖底浮现,任谁都无法挪开目光,只能全心全意地信仰祂。
裴素闭上眼,不看也不听。
一曲终末,一只青鸟自巨树幻影飞出,落在村长手背,他挪开合握双手,掌心卧着新鲜的雪白米粒,不知是何时取来的。
鸟儿啄食米粒,腹饱后轻巧扯下两片青翠羽毛,抖抖翅膀飞向天空,不见踪影。
羽毛沉入湖中,荡起涟漪。
村长耐心等待,直到涟漪不再才将手浸入湖水,等他捧起,无暇的光晕自手心散发,母亲抱来自熟睡的孩子,怜爱地抚摸他可爱的脸蛋,拨出耳垂。
村长张开手。
一对点缀绿松石的青色鸟羽耳坠躺在手中,他取出其中一只刺入孩子耳珠,孩子被刺痛惊醒,嚎啕大哭。
母亲轻声哄着孩子,用白布郑重收好另一只鸟羽耳坠,手指拨弄孩子哭皱起的脸颊,露出心安的笑容。
作为孩子母亲,她还需要完成最后仪式。
她舀起一瓢镜湖的水,指尖点了点,依次溅在同行人的脸上,裴素稍稍低头,眼尾沾上温热的水珠。
沉寂丹田的灵气流转一顿,忽地暴涨,涌入他的四肢百骸,挤进每一寸筋脉,滚烫的热意漫上脸颊,浑身鲜血都仿佛沸腾。
裴素背过人,指尖按住烫得吓人的眼皮,修为在此刻一口气突破到练气九重,就连遥远的筑基也隐约有了感受。
这是什么东西?
他按住眼,总觉得现下感觉很不对劲,可思考变得迟滞,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,只能呆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勉强回神。
神识展开,面前的镜湖犹如深渊将所有深入的神识吞并,无法探究分毫。
大家陆续离开,见裴素还没跟来,低声呼唤他,裴素只好先行离开,却在转身瞬间听到一声融于风中的轻笑。
仅剩的理智让他猛地转头盯住月华流照的树影,那缥缈悠远的影中似有人落坐在树枝上,轻轻拨动系在小辫上的铃铛,无声地笑。
——叮铃,叮铃,叮铃
银灰光泽稍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