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落下,密集枝杈生出彷徨的影,火把照亮安全范围,远处无光丛林似乎潜藏着幽幽鬼魅,不善地打量来人。
夜晚的森林十分冷,叶脉都开始结霜,宛若凝为实质的月华。
全副武装的少年肩挎猎弓,两指夹住沾血的叶脉低嗅血腥,灰绿眼眸在高举的火焰下仿若灼着火的绿珀石,碧绿苍翠。
“血迹凝固了,应该是半柱香前发生的事,周围没有挣扎痕迹,下手的怪物速度很快。”
少年继续搜寻其他痕迹,侧脸被光与影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面,优越的骨相生出锋利的暗芒,眉骨所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拉格举着火把站在他身边,他们身后还跟着好些人,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凝重。
苏赫问:“今天有谁还没回村子吗?”
“扎西早上说要去林子里猎只野鸭给自己媳妇补补身子,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,他媳妇在家都急坏了。”
说话的是阿里木,挤过人群走近,他实在高大,一身腱子肉,在魁梧的人群中仍旧鹤立鸡群,此时他眉头蹙起显而易见的忧虑。
拉格比他更担心,扎西是他发小,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在这,他惶惶不安地来回踱步:“他是临近午饭时去的,我还塞了一包肉干给他,他走的时候还说晚上回来请我吃饭,结果一直没消息。”
众人安慰他:“好了,拉格你别着急,说不定这是什么动物的血呢。”
“是呀,说不定扎西是遇到什么大猎物,才耽误了回村时间。”
“对的对的,村子都安稳这么久了,怎么可能刚好那些……”
苏赫唇抿成线,打断众人:“是人血,方向在这里。”
他往一处钻去,急得上火的拉格赶忙跟过去,其他人面面相觑浮现不安,却也追了上去,同时警戒周围风吹草动。
拨开一层一层杂乱草丛,血腥味愈重,夜里的嘈杂声似乎也窒了一瞬,拉格在苏赫身后睁大眼睛。
瘫倒在地的身躯半边浸在延展的血液中,粘黏的血附在皮肤纹理上,蔓延出猩红的残忍,惨白的脸仰躺着,眼眶空洞,眼珠不翼而飞。
“扎西!”
拉格嘶吼道,急红了眼,顾不得身边人的拉拽扑过去,颤颤巍巍摸着脉搏,却只摸到满手鲜血。
火光映出他的满腔怒火,他的眼眶红得骇人,也不管染上鲜血执意抱起那副冰冷身躯,即使声音嘶哑也要大声嚎哭嘶喊着。
扎西的脸搁置在拉格肩头,血泪从空洞眼眶流满面颊,无力垂落的手指呈现僵紫色,指缝嵌着抠烂的草根。
他就这样无声望着众人,用血泪诉说自己的痛苦。
苏赫不忍地别过脸,见过无数濒死猎物的他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扎西是被生生挖出眼珠,割断喉颈,丢在这流血流死的。
如果再早一点找来,或许他也不会死……
凝重的神色化为无可奈何的悲痛,苏赫还是太过年轻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,眸底似有水光攒动。
阿里木是在场唯一保持清醒的人,眉头始终没有松下,细嗅风中似有若无的气息,沉声道:“又来新怪物了。”
*
苏赫回家时,天空微亮,风也轻轻。
他轻手轻脚推开家门,先前离开时他留了纸条告知宿青自己需要出去一会,现在天都蒙蒙亮了,宿青应该睡熟了。
走进屋里,油灯的光勾勒浅浅的影子,他诧异抬头,一双温软的眸正垂首注视他,眸中倒映的亮彩让他低落的心绪缓和不少。
他问:“你没睡吗?”
裴素伏在桌面打瞌睡的动作不变,懒懒道:“我担心你,所以等你了一会。”
从天黑等到天亮,可不止一会。
苏赫啊了一声,同手同脚坐到裴素手边,呐呐道:“那我让你等很久了吧,抱歉,我本来只说去一会的,只不过事情……”
裴素支起脸:“是什么事呀,很麻烦吗?”他侧目而望,唇角的笑被晃动的灯火渲染的温柔多情。
秉灯夜烛的等待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情意拳拳地促膝长谈,裴素自始至终目的明确,查明身处何处,找到离开方法,尽快筑基。
因此朔月村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不会放过,苏赫从不会这么晚回来,一定出事了。
果不其然,苏赫眼神黯淡下来,低头盯着自己手指,不知在思量什么,没多久,一只手盖住他的手指,耳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耐心。
“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些伤心,想哄哄你。”
手指摩挲着手指,痒痒的。
“苏赫,这些天都是你一直帮我融入村庄,我也想力所能及帮你一把,所以有时候也可以适当信任我一点。”
他捏捏苏赫指尖,继续蛊惑人:“……一点点,可以么?”
点亮暗屋的光太过温情,连带裴素的目光都染上缱绻的温度,这点温度简直要了苏赫的命。
他忍不住靠近,想捕捉这样的温度。
“我没有不相信你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可以抱你吗?”
“可以。”
苏赫不舍得抽回手指,只得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攀上裴素肩膀,脸颊贴上柔软的里衣,鼻尖蹭到一枚纽扣。
清清的,淡淡的,仿佛一场席卷山林的细雨,润物细无声地渗入每一个孔隙,连呼吸都与之颤鸣。
等反应过来,身心已经淋湿。
明明是无比熟悉的味道,古丽姐姐送来的衣服都是这样的香,可就是不一样,至少这样的香不会让他手脚发软,心如擂鼓。
也不会让他紧张得像第一次搭住弓弦瞄准猎物时那样,心脏仿佛都被那根细而韧的弦勒住,不知何时才能松开。
“发生什么了,苏赫?”
“……扎西哥哥死掉了,林子里又出现了新怪物。”
裴素慢悠悠梳理少年耳后混着各色细线编织的小辫,少年的发丝轻软又卷翘,沾染着不知何处的微凉晨露。
“它们比普通怪物更凶残,更危险,也更狡猾。”
裴素将这场温情戏码耐心演完。
“那你为什么伤心?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我要是早点找到扎西哥哥,或许……或许就可以及时救下他。”
苏赫无意蹭了蹭裴素肩窝,像依恋主人怀抱温暖的流浪小狗,语气低落:“他是被挖掉眼睛,在恐惧与黑暗中活生生流血流死的。”
裴素将扎西与记忆中热情好客的一位大汗对上,前几天路上他还热情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,是位十分友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