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小道生的实在是清俊,静坐读书,风吹发丝,甚是赏心悦目。但胡行之如果在这儿、在京郊看见这一幕,应该会直接头疼得晕过去。
那姑娘看了一眼道士手里的经书。
“衡之。”
她问,“这个字怎么读?”
胡楚衡抬眼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下。“‘巽’。”姑娘点了点头,默念了一遍,记下了。
外面起风了,吹得庙门吱呀作响。冯道婆安静闭着眼,像在听风的声音。而胡楚衡和那道姑则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天,声音散在风里。
“我今天在矿场那儿,碰见一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…说是从京师来视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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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场有个小书吏,自称姓王,二十出头,细长眼,说话慢条斯理,见人先笑,有文气,看着不像个寻常书吏。他管矿场的账目,胡行之来查账那两天,都是他在旁边递册子、添茶水。起初胡行之没太在意他,矿场这种地方,书吏多的是,递册子的时候顺便说两句闲话也是常事。
小王书吏话不多,但问的都在点上:“大人要不要先看看这批铁料的成色?”“前日账上有一笔入库数对不上,我查过了,是磅秤的偏差。”他说的这些,对胡行之确实有用,省了他不少翻册子的时间。有时多看他几眼,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。细长,微微吊梢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,看着很是面熟。
后来胡行之发现他不是攀附,他是真的对自己的活计上心。有一回胡行之多问了一句铁矿的品级,他想了片刻,不光当期的,连朝廷这几十年的旧例都知道。胡行之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人不错,平日也就愿意多交往。
他从京城来带了两盒栗粉糕,本来是打着垫肚子,结果这招待的实在是过分周全,来了第三天才来的及拆开尝了一块。板栗是当年新熟大油栗,少量糯米粉调和,加桂花蜜提香,木模压出的小巧花纹。胡行之自认为不错。顺手递给王书吏一盒。
看他亲切,当交个朋友了。
那日下午,王书吏来请他去北面看看。“那边新起了一座熔炉,炉温高,出铁快。大人若是得空,不妨去看看。”胡行之正想再摸一摸矿场的底细,便跟他去了。路上王书吏走在前面半步,边走边说炉子的事,说这座炉子是今年春天建好的,上头拨了一笔款子,工期赶得紧。
到了熔炉跟前,热浪扑面而来。炉台边没什么人,铁水流进槽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空气是烫的,吸一口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层细密的灰。胡行之第一次站在炉台边上,一伸头,热浪扑在脸上,他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有人走近,他没有回头,以为是王书吏。直到那只手搭在他肩上——力道不像寻常拍肩。他偏过头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,短褐打扮,不是王书吏。他再转头去看,王书吏已经跑走了。
另一个人从炉台另一侧围了过来。也是矿场的人,短褐打扮,手里拎着铁钎。胡行之认出了他,是先前打麻将时在账外探头探脑的人,他没有说话,往旁边移了一步,搭他肩的那人便跟着移了一步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没有答话。身后那人忽然伸手要推他——往炉口。胡行之侧身,偏了偏肩膀,那一掌擦着他的肩头落空。他顺势抓住那人手腕一拧,另一个人正冲过来,他把那人一扯,去挡刺过来的铁钎,铁器脱手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他抬腿踢在另一人膝弯上,那人踉跄着跪了下去。他顺势拾起掉在地上的铁纤。
整个过程很短。两个人一倒一跪,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反制,胡行之松开手,退了一步,拍了拍袖口沾的灰。
他低头看了他们一眼,炉火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想起那人推他的那一掌,要是他真是那种孱弱文官,现在人就在炉口里烧成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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