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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宫变骤起远遣矿事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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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个人一倒一跪,还没回过神,胡行之已经蹲下来,手握着铁钎,看着他们。“我说,我来这么几天,也没见得给你们找事儿吧?”
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那人别开脸,不答。他又看向躺在地上那个:“你说。”那人咬了一下牙,也是不答。

胡行之没有再问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拎着他们下了栈桥,又让人去把矿丞叫来。矿丞来得很快,满头是汗,一叠声地道歉。胡行之没有接他的话,只抬手指了指那两个人:“这两个,你带回去审。问清楚了,是谁指使的。”他又指了指炉台边沿:“那个地方没有护栏,回头加一排。”栈桥每天人来人往的,今天要掉下去的是他,明天可能还有别人。

矿丞连连点头,派人把那两个拖走了。胡行之到了帐中,他坐下来,翻开那本账册,继续看。

账册上的字密密麻麻,墨色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,模糊了。他翻到第三页,看见一行小字,写在边角,像是随手记的。这字迹,和通政司老邓的很像。马尚谦曾经拿邓琳致仕前整的、未上交的折子装成是自己的成果,被贺亭章识破了,就是因为老邓的字迹实在是有辨识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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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出来的结果比预想中快。那两个人没扛多久,先招了,指使他们的是王书吏,给了大笔的银子。胡行之让人去搜王书吏的住处,人已经不见了。帐中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见到的人说他离开的匆忙,说是去镇上办点事。胡行之没有命人查镇上,而是在矿场周边搜。最后在北面的山坳里找到了他。

他被带过来的时候,低着头,短褐上沾着草屑和泥土,像是跑了一段路,没跑远。胡行之看着他,细长的眼,高眉骨,瘦削的下颌,在日光下显出几分清峻的轮廓,他见第一面时就眼熟。他想了一下。邓琳。

他刚调去那会儿,邓琳偶尔还来。他见过几面,后来渐渐便不太来了。他记得那双眼睛,也是这样的。

他端详着那张脸,不动声色:“你根本不姓王,你姓邓。”王书吏没有答,但目光微动。胡行之心里有数了。

“军报的事,是你做的吧。”他说。语气不重,像在问一件寻常事。邓涵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。”胡行之没有接他的话,低头整了整袖口:“你爷爷在通政司干了一辈子,快退休了。出了这种事,他晚节不保。”邓涵的呼吸粗重了些,胡行之没有追问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,端起来抿了一口,搁下。

“你不说也行。我回去,着人查一查你们家去年的进项,总能找到线索。”他说完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声音。

邓涵猛然抬起头来。“不必,与我爷爷无关。”他脱口而出,又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,顿住了。“军报的事,我是做了一些……”他说,“但我不是为了钱…我抄了一份,藏起来了。原卷还在。”胡行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我本来想用那东西去换一个人回来。”邓涵的声音更低了,“后来没有成功。”胡行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原卷在哪?”“藏在我住处的地砖下面,第三排,靠墙的那块。”

他说得很急,像是怕他不信。胡行之看了他一会儿。旁边的矿丞已经让人去搜了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审问的话。他看着他蜷曲的手指、垂下的眼睫、微微泛红的鼻尖——他在想,如果他没有派人推他,他是不是永远不会把这个人跟那些军报的事连在一起。

矿丞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,走到他面前,递过来。胡行之接过。他看着邓涵。“你藏军报,既不是为钱财,是为什么?”邓涵没有答,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眼。“我是为了我哥哥。”

邓家的事,说起来也简单。边境不太平那几年,邓家兄弟年纪还小,他们邓家世世代代在边城,不愿动迁。有一次北族骑兵南下,兄弟俩一起被掳走了。后来邓涵找了机会跑出来,他哥邓渡却没能跑掉,留在北面,一留就是许多年。邓涵回到中原以后,跟着爷爷生活。爷爷在通政司当值,他跟着去过几次,知道那些来往的奏报是做什么用的。他知道哪些人该见,哪些话该递出去。他也知道,他哥哥在北边。他去打听过,每次都心惊胆颤,怕没消息,更怕听到的已经不是好消息了。

后来他爷爷快致仕了,正巧邓涵那次找了人去北边,层层传话过去,等了很久,终于等回一句话——哥哥还在,活着。邓涵坐在桌边,把那句话看了很久。他想把哥哥接回来。他也知道,靠自己做不到。于是他开始留意那些经过通政司的军报,那些往来边关的文书。他把其中一份关键抄了下来——关于哪里守卫空虚——藏在了住处的地砖下面。

再后来有一天夜里,有人找到他,说北面有人能帮忙,只要你把那卷东西递出去。邓涵犹豫过。他知道那份军报要是出去了,边关会多多少麻烦。但他还是递了。他想着哥哥还在那边,想着他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,想着当初那行字条上写“活着”两个字时,他心里想的是“我要他回来,什么事都行”。

他哥哥没能真的回来。

当初在北族军帐里给胡行之递话的翻译后来被处死了,罪名是通敌。那翻译是自愿帮忙的,他知道他帮的不止是胡行之。他是中原人。那翻译的死,和胡行之后来做的事有关,胡行之因此受了封赏,而那个翻译却连归家都没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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