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黛音看着俏如来,没有正面回答锦烟霞的问题。
“精忠不想死,他有很多事情要做,吾不可以拖累。”
话音落毕,她微微欠身,不再停留。
素衣身影擦过锦烟霞身侧,缓步踏入林间弥漫的阴雾,不多时便消融在荒林沉沉暗影之内。
林间一时安静下来,唯有夜风卷动枯枝,发出细碎呜咽。
锦烟霞目送那道身影远去,久久才把目光转向身侧默然伫立的俏如来。
“她回避了答案。”
锦烟霞声线清冷,藏着难以疏解的困惑。
“若无爱慕,仅仅凭借一份盟约,何以甘愿承受生死捆绑?”
俏如来长长呼出一口郁气,面额血纹魔瘟隐隐发烫,牵扯一阵微弱眩晕。
“黛音被术法禁锢神魂,无法体会情爱。”
锦烟霞眉尖轻蹙,百年阅历听过万般因果说辞,却依旧难以释怀。
“世间若无情意维系,她大可寻法切断羁绊,为何执意守着这份束缚?”
俏如来垂落双拳,眼底漫开一层怅然。
“天道落定的枷锁,她从不会想着逃避。”
锦烟霞静静聆听,片刻轻轻摇头。
“宿命枷锁固然强大,可人心自有抉择。方才她言语之间处处顾及你的安危,这份惦念,当真与爱慕毫无干系?”
俏如来一时失语,他无数次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。
冷风穿林,卷起满地枯枝,簌簌声响,像是无穷无尽的追问盘旋不散。
他尝试理清思绪,可所有界限都模糊不清。
良久,俏如来缓缓开口,声音压着沉沉无力:
“禁令锁住她的七情,纵使神魂深处暗藏波澜,她不能辨认,无法言说。”
锦烟霞静立风中,银丝随风飘荡,清冷眼眸浮起一层淡淡怅然。
百年身陷情关,她穷尽光阴渴求一份心意。
眼前二人,却被术法与天命层层囚禁。
一人心绪沉睡不自知,一人满腹疑惑无处求证,造化捉弄,莫过于此。
“契约能捆绑生死,却丈量不了人心。”
锦烟霞缓缓道,“今日她自认只是不愿拖累你,等到大难临头、生死一线之际,责任与潜藏的心绪,再也难以分割。”
俏如来五指悄然攥紧,面额蔓延的血纹魔瘟灼烧皮肉,阵阵眩晕袭上脑海。
“言尽于此。”
锦烟霞衣袂轻扬,转身移步。
“前路风波不息,望你守住本心,莫待无法挽回,才看清心中所求。”
素白身影渐行渐远,消融于密林雾霭之中。
荒林之内,只剩俏如来孤身伫立。
四下寂寥,诸多疑问层层堆叠,不曾消解半分。
此地不宜久留,诸多事务尚待处置,达摩金光塔一众尚在等候商议对策。
他敛去心头纷乱,压下血纹魔瘟带来的不适感,转身离开荒林,朝着达摩金光塔的方向迈步前进。
待他踏上达摩金光塔石阶,肃穆塔影矗立眼前,他深吸一口气,暂且将林间论道的万千思绪压入心底。
眼下天下安危为重,个人羁绊,只能暂且搁置。
只是心底深处,那一份茫然与忐忑,久久不曾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