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短暂的遥遥遥望,都带着偷偷摸摸的隐秘感,像藏匿了一份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。
心率不只是运动带来的上升,也夹杂着情绪扰动催生出来的加速跳动。仪表盘上面跳动出来的心率数值,时不时就会无端往上跳升一小截,明明自己踩踏板的阻力档位完全没有变化。江叙自己心里清楚那一部分多出的心跳来自何处,不由得暗自有些无奈。明明是过来做恢复训练,想要平复身体疲惫,结果反倒又被心底滋生出来的情愫搅得心神不宁。
而场馆内侧力量区的温时衍,状态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专注。
他手上重复着哑铃推举的成套动作,肌肉发力,呼吸吐纳,动作标准流畅,外人看上去,只会觉得他全身心沉浸在训练之中。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自己的感知边界,一直牢牢囊括着有氧区那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他挑选的训练站位,并不是完全面对墙壁,身体角度微微偏转,只要他抬眼,越过器械空隙,视线就可以径直落向椭圆机那一片位置。他不会直愣愣长久凝视,那样太过显眼,很容易被其余在场住客察觉异样,也会叫江叙察觉到之后局促难堪。于是他就借着每组动作间隙放下哑铃短暂休息的空档,抬手擦汗、调整呼吸的瞬间,目光快速掠过去,确认江叙稳稳坐在椭圆机上面,状态平稳,没有再出现腿脚不适、面色发白的状况。
每一次短暂的遥遥一瞥,看见江叙安安稳稳在那边踏动机器的模样,心底就会落下一小块石头,随之而来,又会漫开一层淡淡的缱绻。
他会看见少年垂落的侧脸,灯光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;看见对方指尖搭在金属扶手,指节清浅的轮廓;看见随着踩踏动作,肩头规律地微微起伏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听不见对方的呼吸,触碰不到一片衣角,仅仅只是远远看见身影,就足够叫人心底泛起层层涟漪。
他同样会反复回想一层长廊长椅边上那一次掌心相触。少年微凉微汗的手心完整落进自己掌心,指尖细微蜷缩蹭过掌心薄茧的触感,记忆依旧无比鲜活。那一瞬间的失神,那一瞬间心跳骤然失控的震颤,他没有办法轻易从脑海里面抹除掉。
他告诫自己要守住分寸,现在这样分区各自训练,保持合适距离,就是最妥当的状态。不能再主动制造近距离接触,不能再给彼此制造容易失控的契机。可理智是一回事,心底不受管束的悸动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场馆里面还有别的住客,偶尔有人会从过道穿行,从两个人中间的空间走过,身形遮挡住视线,把遥遥相望的视线隔断。每当有人路过挡住视野的时候,温时衍心底,会悄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。要等到路人走远,缝隙重新露出来,视线再次能够捕捉到那道身影,那份落空感,才会缓缓消散下去。
一组哑铃动作做完,温时衍把哑铃轻轻放回架子上面,金属配重片相撞发出沉闷轻响,在空旷场馆荡开短暂回音。他站在原地做短暂休息,胸腔大幅度起伏,调整急促的呼吸,脖颈侧方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。
他没有立刻拿起下一组器械,就那么安静站在哑铃架边上,隔着层层器械,望向有氧区方向。
恰好就在这个瞬间,江叙又一次借着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契机,眼角余光朝力量区扫过来。
两道视线,穿过重重器械空隙,跨越整片场馆的距离,猝不及防在空中撞在了一起。
距离很远,没办法看清瞳孔里面细微的情绪,可是彼此都能够明确感知到,对方正在望向自己。
那一秒,两个人同时微微一僵。
江叙手上还抬在半空中,原本要拨开额前碎发的动作,骤然顿住。心脏毫无预兆重重撞击胸腔,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目光落过来带来的灼热。他下意识想要飞快躲闪开,立刻垂下脑袋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是心底另外一股执拗的情绪,又叫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就这么隔着一整个健身馆的距离,遥遥相望,安静僵持了短短数秒。
场馆器械的声响、通风设备的低鸣,周遭一切背景噪音仿佛在这几秒之间被推远变淡。偌大空间,仿佛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个人。没有言语,没有手势,没有肢体触碰,仅仅只是跨越距离的对视,却承载了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心事。那些隐忍的在意,悄悄滋生出来的欢喜,小心翼翼的克制,全部藏在这遥遥一望里面。
几秒过后,是江叙先撑不住这份无形的拉扯,睫毛飞快重重颤动几下,率先把视线挪开,重新落回椭圆机前方的仪表盘,装作专心看着上面跳动的运动数据。耳尖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慢慢烧起来。
另一边的温时衍,也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。他低头看向手边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哑铃,可视线落在金属器械上面,心神却还停留在刚刚那一场隔空对视之上。胸腔里面的心跳,也比训练运动带来的跳动,还要再快上几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积蓄在胸口的浊气,抬手,拿起另外一对重量更轻的哑铃,强迫自己重新投入下一组训练动作。
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,在分区训练的过程之中缓缓流淌过去。
江叙的椭圆机始终维持着低阻力的节奏,一圈一圈持续踩踏。身体的酸胀在温和运动之下持续缓解,大腿小腿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。可情绪却始终处在一种微微起伏波动的状态,一会平静,一会又因为捕捉到远处温时衍的某个动作,再度泛起涟漪。
他会看见对方俯身调整器械座椅高度,背部绷出流畅紧绷的线条;看见对方做完一组动作之后,拿起放在地面的水杯仰头饮水,脖颈线条舒展;看见对方抬手拿毛巾,擦拭去脸颊下颌流淌下来的汗珠。每一个不经意的细碎画面,都被他悄悄收进眼底,默默记在心里面。有时候看得入神,脚下踩踏的节奏都会不自觉乱掉半拍,要猛地回过神,才重新调整回均匀步调。
他也会留意周遭其余住客的动静。有住客结束训练,收拾好个人物品,推门离开负一层健身区,场馆里面的人数,一点点变得更少。空间愈发空旷,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,各自守着自己的训练区域,安安静静和器械相伴。
偶尔会有别的住客穿行过道,走到江叙附近的饮水台接水,脚步声靠近,江叙就会收敛全部心思,摆出一副全然专注运动的模样。他不希望旁人察觉到,自己心思大半都落在场馆另外一头的那个人身上。在蓝寓这座公寓里面,住客之间隐秘滋生的情愫,大多都是藏于暗处,不适合摊开暴露在其他人的目光之下。
温时衍在力量区同样按部就班完成成套的轻重量训练,不追求突破极限,仅仅只是巩固舒展肌肉。每完成两到三组,他便会停下短暂休整。休整间隙,那道目光,依旧会一次次越过重重障碍,落向有氧区的方向。
他观察江叙踩踏椭圆机的姿态,观察少年的脸色,观察对方呼吸起伏是否平稳,判断腿部的酸胀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。他心里默默估算时间,记着两人之前说好的约定,等两边各自完成训练之后,要一同去到中间软垫拉伸区汇合,做整套收尾拉伸。
等待汇合的这段时间,每一分每一秒,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煎熬,又夹杂着隐秘期待。煎熬来自于隔着距离无法靠近,期待是知道,过不了多久,就又可以名正言顺,在软垫区和对方处在同一块空间。
温时衍内心同样在不断自我拉扯。
他很清楚自己对江叙已经生出远超普通邻里的在意。从雨夜借伞开始,一路走到现在,无数细碎的相处片段堆叠,少年身上漂泊者独有的敏感、柔软、骨子里的倔强,都一点点牵动他的心。可是他也明白江叙过往颠沛流离的经历,明白对方内心深处的不安。他不敢冒进,害怕自己过于急切的流露,会惊扰到刚刚试着接纳安稳的江叙。所以他选择这种分区相隔的方式,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冲动,用这样一种同馆相守,却保持距离的模式相处。人就在同一个场馆里面,知道彼此陪伴存在,却不去逼迫关系往前猛跨一大步,慢慢的,一点一点来。
有好几次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,心底都会冒出来冲动,想要直接穿过长长的过道,走到椭圆机旁边,走到江叙身侧。可以和他说几句话,可以留意他的身体感受。可是念头升起来,就立刻被理智压下去。现在的距离刚刚好,一旦贸然走近,好不容易稳住的氛围,又会重新变得动荡。
于是他就停留在原地,隔着距离遥遥守望。
场馆的灯光恒久柔和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面,两道影子遥遥分隔在空间两头,遥遥相对,无法相接。
江叙这边椭圆机已经持续运转了很久,体表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,不算大汗淋漓,身体已经充分活动开来,腿部那种僵硬酸胀感已经消散大半。他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上面累计的运动时长,估算差不多已经达到恢复训练需要的时长。于是慢慢降低阻力档位,一点点放缓踩踏的速度,直到踏板完全停下,机器归于安静。
他握住两侧扶手,小心翼翼从椭圆机上面站起身。双脚踩实地面,刻意活动两下膝盖脚踝,仔细感受腿部状态。之前那种脱力发软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,只剩下运动过后淡淡的酸胀,属于舒展之后的正常感受,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摇晃的状况。
他拿起搁放在机器旁边地面上的水杯与擦汗方巾,没有立刻动身走向中间软垫区。他站在原地,下意识又望向力量区那一边。
温时衍刚好结束手上最后一组哑铃动作,将哑铃归位到架子,做完收尾。他抬手扯过肩头搭着的毛巾,擦干净脸上脖颈的汗水。仿佛感知到来自远处的视线,他抬起头,视线径直穿过器械缝隙,准确地寻找到江叙站立的身影。
这一回,隔着偌大场馆,两道目光再一次相遇。
没有方才那一次猝不及防的慌乱,两个人都平静了几分。就这么遥遥对视片刻,温时衍微微抬了抬下巴,朝着场馆中部软垫拉伸区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。
是在告诉他,可以往中间区域汇合了。
江叙心脏轻轻跳了一下,微微颔首,作为回应。
他握紧手里水杯,迈开脚步,慢慢穿过空旷的过道,朝着场馆中央铺着厚厚软垫的区域走过去。鞋底踩过平整地砖,发出很轻的脚步声。沿途经过一件件器械,金属器械在灯光之下泛出淡淡的冷光,周遭其余住客零星散落各处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。
一步一步往前走,距离在一点点缩短。方才隔着整片场馆遥遥相望的时候,心里尚且还有一层缓冲,如今一步步朝着那个人靠近,心底原本压下去的悸动,又再度缓缓往上翻涌。他能看见温时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看见对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前碎发,看见运动短袖之下舒展的肩背。
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,接下来只是共同完成拉伸舒展,仅此而已,守住住客之间该有的分寸,不要又轻易陷入失神。可回忆一层长廊长椅边掌心相触的触感依旧鲜活,那股温热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掌纹之中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温时衍同样站在原地没有移动,安静看着江叙一步步朝自己这边走过来。目光落在少年行走的步态上面,确认脚步稳健,没有腿脚吃力的迹象,心底悬着的那一点担忧,才彻底放下来。随着江叙不断走近,少年眉眼的细节一点点变得清晰,连对方眼底那一层藏不住的浅浅局促,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也悄悄收敛好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,维持住外表沉稳温和的模样,等待着对方走到软垫区域的跟前,而负一层健身馆其余器械还在低声运转,深夜的场馆,依旧还没有迎来落幕,属于两个人之间,克制又缱绻的时光,还在继续向前延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