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晚风还在缓缓流动，方才掌心相触留下的那股灼热，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两个人的皮肤底下，挥散不去。江叙的手掌还维持着方才微微蜷起的姿态，指尖一遍一遍无意识地回忆那一份宽厚温热的触感，耳尖的绯红还没有完全褪干净，哪怕晚风一次次扫过脖颈，那层发烫的薄意也只是稍稍淡下去几分，并没有彻底消散。

两人并肩站在一层长廊地砖上，距离不算远，却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再靠近半分。刚刚那一场意外的搀扶太过猝不及防，打破了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住的分寸，心里翻涌出来的情绪太重，重到让两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，慢慢把纷乱的心绪重新收拢回可控的边界之内。

江叙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脚边地砖浅浅的纹路上面，不敢轻易侧过头去看身旁的温时衍。他只要一想象自己抬眼就会撞进对方眼眸里的画面，心脏就又会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上几下。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，今夜已经收获了太多份超出普通邻里的温柔，若是再放任自己沉溺下去，往后日常相处，怕是连最基础的坦然都很难做到。漂泊了那么多年，他早已经习惯凡事给自己预留退路，害怕投入太多期待之后，迎来一场落空。心底滋生出来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，可随之而来的惶恐，同样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
温时衍同样收敛好了方才那一瞬失态的情绪，他表面看着依旧沉稳平静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方才掌心承接住江叙手掌的时候，心底掀起过怎样一阵汹涌的波澜。他悄悄把那一份悸动压回心底深处，不显露在神色之上。他看得出来江叙此刻的局促不安，便刻意不去把视线长久停留在少年的侧脸，避免给对方增添更多的压迫感。只是余光，还是会不受自主地，一次次轻轻扫过江叙的身形，确认他双腿的酸软已经真正缓解，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摔倒的状况。

长廊远处零星传来别的住客关闭房门的轻响，轻微的金属锁扣咬合的声响穿过安静的空气飘过来，提醒着这里终究是住满人的公寓，到处都有旁人存在的痕迹。楼上二三四层恪守克制的无形规矩时时刻刻悬在两个人心头，在这里，太过直白的流露，太过亲近的姿态，都不合时宜。

“腿现在感觉稳妥了？”温时衍隔了一小会儿，才再次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语调已经调整回平日温和平淡的模样，仿佛方才那一场扰乱心神的掌心相触，仅仅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江叙轻轻点了点头，脚尖又小幅度交替踩了踩地面，感受着大腿小腿肌肉传来的酸胀钝痛，脱力的那一阵眩晕已经彻底退掉，只是运动过后积攒下来的疲惫依旧实实在在残存在躯体里面。

“嗯，好多了，已经可以正常走路。”他的声音依旧轻，说话的时候，呼吸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起伏，“刚刚多谢你伸手扶我一把，不然我怕是要直接栽在长椅边上。”

“只是举手而已。”温时衍淡淡回应，停顿片刻，又缓缓往下说，“时间尚且不算太晚，负一层健身区还没有到闭馆的时段。你的肌肉今天没有完全活动开，若是直接回到房间躺下休息，明天睡醒过来，浑身酸痛的感觉只会更加严重。若是你还愿意，我们可以再下去一趟，分开做几组轻量的恢复训练，简单拉伸舒展一遍肌肉，再结束今天的运动。若是觉得太累，直接上楼回房间休息，也完全可以。”

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，没有半分强迫，把选择权完整交到江叙自己手上。

江叙听见这番提议，心底泛起一层迟疑。

理智层面，他清楚温时衍说得没错。今天在健身区高强度训练之后，中途在长廊长椅久坐，腿部肌肉僵住发麻，若是就此回房直接躺下睡觉，第二天浑身肌肉酸痛一定会格外难熬，简单做恢复性的轻量训练，充分拉伸筋膜，才是更妥当的处理方式。可情感层面，他又忍不住有几分退缩。方才仅仅只是廊下短暂相处，一次短暂的掌心触碰，就已经搅得他心神大乱。若是再一同回到负一层那个汗水与晚风交织的空间，再和温时衍处在同一个环境之中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，能够稳住自己全部的心绪。

负一层是整栋蓝寓特殊的存在，楼上二至四层，人与人之间必须维持克制疏离，可一旦踏下负一层，那层紧绷的社交外壳便可以适度卸下，在这里可以容许更多松弛，更多无声的心动悄悄滋生。可松弛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，住客之间依旧保留着一道看不见的底线，不能逾越。同处一个场馆，就算刻意分开在不同区域训练，呼吸同一片空气，视线可以遥遥相望，这份距离带来的拉扯，有时候反而比近距离接触更加磨人。

江叙站在原地，安静思考了很久。指尖还在一遍遍回味方才掌心相贴的余温，脑海里面一边浮现回到房间独自躺倒床上的孤寂，一边又浮现负一层健身区暖白光的灯光，器械碰撞低沉轻响，空气里面淡淡的汗液与消毒清洁剂混合的气味，还有温时衍训练时专注的侧脸。

他内心两股念头来回拉扯。

他确实不想带着一身僵涩的肌肉过夜，也潜意识里面，舍不得就此结束今夜这一场难得的相伴。哪怕两个人只是分开在场馆的两头，各练各的，不需要过多交谈，不用再有肢体触碰，仅仅知道对方就在同一个空间之内，这份隐秘的陪伴，就已经足以慰藉他漂泊已久的内心。

漫长的沉默过后，江叙缓缓抬起眼帘，目光短暂和温时衍相撞，又飞快地向下移开。

“那就，再下负一层一趟。做一点轻量恢复就好，不会再做高强度动作。”

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犹豫，却还是给出了肯定答复。

温时衍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柔和，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欣喜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
“好，那我们慢慢走下去，楼梯台阶步子放缓，不要急，防止腿部肌肉再次受力过猛。”

两个人于是动身，朝着通往负一层的楼梯口缓步走去。

长廊地砖踩在脚下冰凉，脚步声被楼道的吸音材质吸收大半，只有很轻的响动。两个人刻意保持了一小段间隔，没有并肩紧贴，一前一后差出半步距离往前走。江叙走在前边一点点，温时衍落在后方半步位置，目光若有若无笼罩住江叙的背影，一旦对方脚步出现一丝踉跄，他随时都可以上前做出反应。

江叙能够感知到身后那一道安静存在的视线，后背皮肤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。他不敢回头，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脚下一级一级台阶上面，每一步落脚都放得格外稳，刻意控制腿部发力，避免再一次出现脱力摇晃，他不希望再一次发生方才那样必须借对方手掌支撑的场面，那一瞬间的心动太过汹涌，他不想再体验一次猝不及防的失神。

往下走楼梯的过程漫长得像是被无限拉长。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踏响一层一层依次亮起，又在走过之后，于身后缓缓暗下去。墙壁是柔和的原木饰板，灯光落在板材纹理之上，晕出一层朦胧光晕。楼梯转角处的玻璃窗漏进夜里城市遥远的微光，零星光点落在两人身侧。

一路往下，没有太多对话。偶尔只有极其简短的两句提醒，温时衍低声提醒某一处台阶落差，江叙轻声应答。大部分时间，就只是安静地听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响，在封闭的楼梯空间里面轻轻回荡。

江叙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，无数细碎念头翻来覆去。他回想今晚从最开始踏入负一层健身区开始的一幕幕，饮水交替的默契，倚墙休憩时对方不远不近的守候，一路缓步离场闲谈，长椅上坐下闭目养神，起身脱力，掌心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的那短短数秒。所有碎片画面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，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。他不断告诫自己，不过是邻里之间友善关照，是对方天性温柔，对待每一位住客都会如此，不要自作多情放大这份善意。可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，又不断冒出来，提醒他那些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细微差别，那些只有面对自己时，才会流露出来的停顿、留意与退让。两种想法来回博弈，搅得他心绪起起伏伏。

温时衍同样思绪纷繁。走在后方，视线落在江叙的肩背，少年运动过后衣衫薄薄贴在脊背，线条清瘦。他心里清楚，回到健身场馆，他们最好是主动分割开训练区域，不要一直黏在一处。方才廊下那一次意外触碰已经险些冲破边界，如果接下来依旧紧挨在一起训练，很难保证还能不能稳稳守住彼此之间的分寸。心动藏在心底就足够，不适合一次又一次放到现实里面碰撞试探，尤其江叙本就敏感内向，带着漂泊者与生俱来的防备，太过密集的亲近，只会让对方心生退缩，把刚刚敞开一丝缝隙的心门，再度紧紧关上。

抵达负一层的出口，推开那道隔音门，健身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室内是偏柔和的冷白色顶灯，没有刺眼强光，光线均匀铺满整片开阔空间。偌大的场馆之中已经不像傍晚时分那般热闹，不少住客已经结束训练返回楼上房间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分散在不同区块，各自埋头训练，器械推拉的低沉闷响，跑步机履带滚动的沙沙声响，断断续续在空气里面浮动。通风系统持续运转，微微的气流缓缓流动，带走空间里堆积的燥热。

整个健身区天然划分出好几块独立的区域。靠近门口的位置摆放着跑步机、椭圆机一类有氧器械；场馆中部是综合训练台、软垫拉伸区；靠内侧深处，则是大片力量器械区，杠铃哑铃整齐排布，重量梯度由轻到重依次摆放。几块区域中间留有宽敞过道，就算同时有很多人在场，也可以各自占据一块地盘，互不干扰。

踏进场馆之后，江叙停下脚步，站在过道边上，下意识抬眼扫过整片开阔空间。视线先漫不经心地掠过其余正在训练的住客，最后，不受控制地，悄悄落向身旁的温时衍。

温时衍侧过头看向场馆深处，目光快速扫视一遍各个区块空余的位置，随后才转头看向江叙，声音压得不高，刚好可以越过周遭器械噪音传到对方耳朵：“你现在腿部肌肉尚有余下酸胀，优先做有氧和拉伸会更合适。门口这边有氧机位大多空着，软垫拉伸区也没有人占用。我往内侧力量区，做几组轻重量巩固，我们分开两块区域，互不干扰。等各自结束之后，再在软垫区汇合一起做最后的全身舒展。”

这番安排，刚好踩在一个无比微妙的平衡点上面。既没有彻底隔绝，也没有继续近距离贴在一起训练。同处一间场馆，看得见彼此的方向，却又分割开训练板块，保持着安全的物理距离，把刚刚升温过快的氛围，稍稍往回拉一拉。

江叙听完，心底说不清是失落，又或是松一口气。

失落来源于不能就近待在对方身侧，可松一口气，是因为这样一来，就不必时时刻刻直面近在咫尺带来的心跳冲击，给自己留出来足够的缓冲空间，可以安安静静藏好自己翻涌的心事。

他微微抿了抿嘴唇，轻轻点头应下。

“好，就按你说的这样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两个人便很自然地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走去。

江叙朝着靠近大门一侧的有氧器械区域走过去，脚步依旧放得舒缓，刻意不去拉扯酸胀的大腿。他挑选了一台靠边的椭圆机，机器旁边留有足够宽裕的空间，不会和旁人产生肢体上的磕碰。他伸手握住机器两侧的扶手，指尖触碰冰凉的金属握把，坐好位置，调整好阻力档位，选了很低的阻力，只适合缓慢活动身体，不追求强度。

坐定之后，他下意识，往场馆内侧力量区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隔着空旷的过道，隔着好几件大型器械的遮挡，温时衍的身影已经落在那一片区域里面。他正站在哑铃架之前，垂着目光挑选合适重量的哑铃，背影挺拔利落，肩膀线条宽阔舒展，运动短袖布料绷出手臂肌肉流畅的轮廓。仅仅只是一个背影，就牢牢攫住江叙大半的注意力。

江叙慌忙收回视线，低下头，踩动椭圆机踏板。

踏板开始缓缓循环转动，脚下传来均匀柔和的阻力，带动大腿小腿肌肉缓慢活动开。血液循环慢慢加快，身体一点点重新泛起淡淡的暖意，将久坐积攒下来的僵硬一点点驱散。可他的心神大半，却没有办法完全收拢在眼前的运动之上。

明明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，中间横亘着大片场馆空间，好几组器械，几十步的距离，可江叙的感知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过去。他不需要大幅度转头，只需要眼珠轻轻斜向一侧，透过器械之间的缝隙，就能够断断续续捕捉到温时衍的动作片段。

他看见对方弯腰拿起一对重量适中的哑铃，调整站姿，开始做推举动作。手臂向上缓缓推起，再沉稳下放，每一组动作节奏稳定，呼吸配合动作起伏。额角会随着持续动作渗出细密薄薄的汗珠，顺着鬓角往下，隐没进衣领边缘。

江叙脚下踩着椭圆机，一圈一圈重复循环的踩踏动作，身体机械维持节奏，脑子里面却不断在胡思乱想。他会暗自揣测对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，会不会，也如同自己这般，明明在训练，心思却分出一大半落在远处另一个人的身上。方才廊下掌心相触那一幕，在温时衍的心里面，究竟仅仅只是一次普通救人的搀扶，还是，同样也掀起过片刻涟漪。

他不敢确定答案，这份未知，变成细密的痒意，反反复复挠在心口。

他不敢长久盯着那边看，害怕一旦被温时衍偶然回头，撞破自己偷看的模样。于是看两三秒，就飞快把视线拉回到自己面前的仪表盘屏幕，假装专注盯着上面跳动的时间、心率数字。等过一小段时间，克制不住心底的念想，又会借着调整坐姿、抬手擦一下额角薄汗的机会，眼角余光再一次偷偷飘向力量区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