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层廊下暖黄的壁灯漫出柔和光晕,落地玻璃窗隔住室外沉沉夜色,行道树的枝影被晚风揉碎,斑驳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之上。方才爬完楼梯,小腿与大腿肌肉还浸在运动过后沉沉的酸胀里,江叙站定在廊边,双腿隐隐发沉,方才倚墙休憩缓和过来的体力,在连续拾级而上之后,又悄悄耗去了一部分。
温时衍方才问他是否要在廊椅稍作歇脚,那一张靠墙摆放的浅灰色休闲长椅就在几步之外,椅面宽大柔软,背后靠着厚实软垫,是公寓供住客中途落脚小坐所用。周遭四下安寂,公寓大部分住户已经回到自己的居室,长廊间隔亮起的灯火,将整片区域衬得静谧悠然,听不到喧闹人声,唯有晚风钻过窗缝,送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响。
江叙心底仍在拉扯。
若是就此径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,那么今夜自健身区开始的这一段相伴,便要就此落幕。回到楼上,便是邻里之间该有的分寸界限,房门一关,这份夜色之下独有的温柔相守,便要暂时归于消散。可若是坐下休憩,便意味着要再多沉溺片刻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,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眷恋会愈发浓重,而漂泊者与生俱来的惶恐,也会随之一同翻涌。他贪恋眼前这份安稳,却又时时刻刻惧怕这份安稳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
几番心念辗转,他终究还是轻轻颔首。
“那就,稍坐一会儿吧。”
嗓音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绵软,音量压得很低,消散在微凉的晚风之中。
听见答复,温时衍眸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柔和。他没有多言,微微抬下巴示意长椅的方向,步伐放得舒缓,率先朝那边走去。廊下地砖带着夜间的微凉,鞋底踏上去只有闷闷的轻响,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长椅跟前。
江叙的四肢肌肉依旧残留着训练带来的劳损酸胀,肩背尚且隐隐发紧。他微微屈膝,缓慢屈下腰身,小心翼翼落向椅面。身体重重陷进柔软的软垫里的那一刻,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得以彻底松开,一股松弛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长长呼出一口郁积在胸腔里的气息,肩头顺着椅背缓缓向后靠去,后背贴上厚实的靠垫,整个人大半重量都交由椅子承接。
紧绷许久的身体骤然得到解脱,酸胀与疲惫一并涌上来。他微微闭上双眼,长长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的情绪。外套衣摆随着落座的动作散开,垂落在椅边,手里还攥着那一方擦汗的棉质方巾,水杯搁在身侧的椅台上。
温时衍在与他隔了小半个人位置的地方坐下,没有挨得过分贴近,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长椅足够宽敞,这份间隙不会显得生分疏离,也不会带给江叙压迫的局促。他坐得端正,脊背没有完全陷进软垫,目光安静落在前方玻璃窗外面沉沉的夜景,却又分出大半心神,时刻留意着身旁少年的状态。
空气安安静静,没有刻意找寻话题来打破沉默。经过负一层的休憩、一路缓步爬楼闲谈之后,此刻无需过多言语,便不会生出尴尬。晚风隔着玻璃徐徐拂来,带走体表余下的燥热,夜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。
江叙靠在椅背上,短暂阖眼养神。脑海之中不断回放今夜一幕幕片段:健身区一组组拉伸动作,体力透支之后背靠冰凉墙面喘息,温时衍不远不近静立相陪;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,爬楼梯时刻意放缓的步幅,不动声色将内侧安全的位置留给自己。一桩桩,一件件,细碎的温柔堆叠在一起,在心底漾开层层温热涟漪。
只是久坐之下,运动过后肌肉的酸僵并不会就此消失。大腿前侧、小腿腓肠肌持续传来钝钝的酸胀感,仿佛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拉扯。方才坐下尚且不觉,可时间一点点流逝,肌肉保持同一个姿态久了,血液流通放缓,僵硬感反倒愈发明显。
时间在廊灯光晕里缓缓流淌,约莫十几分钟悄然过去。
夜色更深,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窗遥遥映进来。温时衍侧过头,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江叙,少年面色已经不再是方才脱力时的虚白,气色缓和许多,只是眉宇之间依旧锁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倦。
“歇得差不多了,再晚,楼道风更凉。”温时衍轻声开口,语调放得轻柔,“该回房了。”
江叙闻声缓缓掀开眼皮,漆黑瞳仁蒙着一层刚小憩过后的朦胧水汽。他点了点头,心里清楚不能长久在此处逗留,夜色渐深,的确该各自回去。
他准备起身离开长椅。
可就在他撑着椅背想要借力站起的一瞬,麻烦骤然袭来。
长时间维持坐姿,腿部肌肉僵住发麻,大腿酸胀得厉害,下肢瞬间传来一阵无力的脱力感。他腰部微微发力,想要撑起上半身,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,使不上足够的力气。膝盖微微打弯,本要向上站起的身体非但没有抬升,反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往下一沉,身形猛地一晃。
突如其来的酸软乏力来得猝不及防。
“呃……”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唇边溢出。
江叙心头一紧,下意识想要再咬紧牙关硬撑,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直。可小腿一阵发麻,力量完全接续不上,重心摇摇欲坠,身体朝着侧面微微倾斜,险些直接歪倒向一旁。
这一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就在江叙身形晃动的刹那,身侧的温时衍几乎是本能反应,立刻探出手来。他动作极快,却并不鲁莽粗暴,没有直接揽住少年的肩背,而是选择伸向江叙身前,留出让对方可以自主选择接纳或是避开的余地。
“小心。”
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江叙此刻重心不稳,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回避的判断,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一步驱使他向外寻求支撑。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,手掌往前一递,便完完整整落进了温时衍摊开等候的掌心之中。
掌心与掌心,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。
那一瞬的触碰,像一簇细小的星火,骤然炸开。
温时衍的手掌宽大,指骨分明,掌心带着一点常年运动留下的薄茧,温度是属于成年人沉稳温热的体温。而江叙的手心还带着一点运动过后残留的微汗,皮肤细腻微凉。两片掌心严丝合缝相贴,纹路彼此相叠,温热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,毫无阻碍,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就在掌心相触的这一秒,两个人同时失神。
江叙本还挣扎在腿部发软的眩晕之中,可手掌被牢牢托住的那一刻,所有的挣扎、腿部传来的酸麻,仿佛一瞬间被隔去大半。一股陌生又安稳的温度从掌心源源不断涌过来,顺着血脉一路直撞心口。大脑出现短短一瞬的空白,方才还在运转的思绪骤然停摆,整个人都恍恍惚惚。
他原本只是想要借这一份外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,可肌肤真切相触的触感太过清晰。过往漂泊的岁月里,他极少和旁人有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,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凡事靠自己,很少将自身重量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上。
温热的包裹感真实得触手可及。
失神的刹那,他甚至忘了要用力站起,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蜷缩,指腹轻轻蹭过温时衍掌心的薄茧。细微的摩擦,放大了这份触碰带来的悸动。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起来,一路蔓延至耳下的脖颈,薄薄一层绯红,在廊灯映照之下无处掩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