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另一边的温时衍,同样心神震荡。
在手掌接住江叙手心的那一刻,少年微凉微汗的肌肤贴上来,柔软的触感撞进感知。明明只是为了防止对方摔倒的应急搀扶,本意只是稳妥借力,并无半分逾矩的心思。可当真实的掌心相贴,那份细腻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他心底也猛地一颤。
方才在健身区,在楼梯之上,他无数次克制住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。想要替他拂开汗湿碎发,想要伸手托一把摇晃的肩膀,每一次念头升起,都被理智压下,恪守着彼此之间的边界,生怕唐突了习惯防备的江叙。
可此刻,是江叙自己,将手掌交付过来。
真实的触感近在咫尺,不是衣角无意的擦碰,不是指尖擦肩而过那一瞬的转瞬即逝,而是完完整整的掌心相合。
温时衍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,却又不敢用力攥紧,只稳稳托住江叙的手掌,提供足够支撑的力道,拿捏着分寸,不去做多余的紧握。心底原本沉淀下来的平静,就此被打破,涟漪一圈圈不住向外漾开。
廊外晚风依旧徐徐吹动玻璃窗,发出细碎的嗡鸣,长廊的灯火静静洒落,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下来。世界好像被隔出了一小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,周遭所有背景声响统统退得很远很远,只剩下两只交叠相贴的手掌,还有彼此轻微起伏的呼吸。
江叙的呼吸乱了节奏。
腿上的酸软依旧存在,可此刻侵占感官更多的,却是掌心传来的温度,还有心口砰砰不停加速跳动。大脑一片蒙蒙的,方才还萦绕心底的疲惫、忐忑、思虑,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搅乱。他甚至短暂忘记自己还处在起身不稳的险境,就那样半坐在椅面,身体微微倾斜,手掌落在对方掌心,整个人微微怔忡,目光无意识落向两人交握的手,眼神空空蒙蒙,全然失神。
他想要往后收回手,可双腿依旧发软,一旦撤去这份借力,自己很有可能再次站不稳。身体的无力不允许他立刻抽离,只能就这般维持着手掌相贴的姿态。
温时衍最先从那一阵心神晃荡之中强行拉回几分理智。他记得眼前人的处境,不能任由自己沉溺这片刻触碰。手上稳稳输出向上托举的力道,声音比方才稍稍低沉了些许,刻意维持冷静,只是尾音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微颤:“借着力气,慢慢起来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轻响,敲醒怔然的江叙。
他猛地回过神,睫毛剧烈地轻轻颤动了数下。脸颊的热度继续往上漫,连脸颊两侧都染上淡淡的薄红。他收拢腿部残存的力量,借着温时衍掌心托举过来的借力,腰腹一同使劲,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撑起。
过程依旧不算轻松,大腿肌肉一阵阵发酸发麻,每向上抬一分,都要耗费不少气力。温时衍稳稳托住他的手掌,力道稳而柔和,不会强硬将人拽起来,只是作为一个可靠的支点,把支撑的力量交予江叙自己主导,尊重他本身的意志。
一寸,一寸。
江叙的臀部缓缓离开长椅的软垫,双脚重新完整踩实微凉的地砖。当双脚稳稳落地,重心终于完完全全回归到自己双腿之上的那一刻,那份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彻底消散。
危险解除。
江叙几乎是立刻,就悄悄用力,想要把自己的手往回抽离。
可方才失神僵持的短短数秒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掌心相贴的每一秒,悸动都在心底不断叠加。皮肤相触留下的温热仿佛已经烙印在肌肤之上,就算还没有分开,江叙已经开始预想到松开之后,那份温度残留的错觉。
温时衍感知到掌心里传来向后退却的力道,顺势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,没有半分纠缠。
两片手掌缓缓剥离分开。
分开之后,皮肤上依旧残留着对方掌心的余温,仿佛还留存着彼此掌纹相压的微妙触感。
江叙迅速收回自己的手,垂落至身侧,下意识将手掌微微蜷起,指尖还残留那一份温热的记忆。他微微偏过头,不敢去看身旁温时衍的眼睛,害怕对上对方的视线,会将自己方才失神慌乱、心跳失控的模样全然暴露。胸腔之下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咚咚擂动,连呼吸都需要刻意去调整,才能慢慢回归平稳。
方才只是一场意外的搀扶,是身体乏力之下迫不得已的借力,明明该是一件寻常小事。可落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,这一瞬掌心相触,却搅乱了一整片心绪。
温时衍同样收回了手,也垂在身侧。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曲了曲自己的五指,方才少年手心微凉微汗的触感,依旧清晰地留在掌心。他侧过目光望向江叙,看得见少年泛红的耳尖,看得见他刻意避开对视的侧脸轮廓,也读懂了那份慌乱与羞赧。
他没有出言调侃,也没有提起方才掌心相触的瞬间,不去戳破两人心底翻涌的波澜。知晓江叙本就内敛敏感,若是直白点破,只会叫少年愈发局促难堪。
只是那一份猝不及防泛起的悸动,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心底,无声沉淀下来。
江叙站定在地面之上,原地静静停留数秒,活动了一下膝盖与脚踝,确认双腿的酸软麻木缓解大半,不会再出现站不稳的状况。晚风从窗缝钻过来,吹拂在发烫的耳尖,带来一丝清凉,却压不下心底尚未平息的纷乱。
他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脚下地砖,低声吐出一句,声音细若蚊蚋:“……多谢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裹着尚未褪去的慌乱。
“无妨。”温时衍应声,语调努力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,只是心底的涟漪还未彻底平息,“腿还麻吗?”
江叙轻轻摇头,又极轻地点了一下脚,试探腿部力量。
“好多了。”
只是那一次掌心贴合相触的画面,已经牢牢刻进脑海。廊灯光影流转,夜色深沉,二人立在空旷的一层长廊之中,方才那一瞬失神的触碰,像一颗轻轻投入心湖的石子,往后许久,余波依旧会在心底来回荡漾。
长椅还静静靠在墙边,软垫上尚留方才坐过的浅浅凹陷。今夜自负一层健身区一路延续过来的相伴还没有落幕,两人还需要走完通往各自房间的剩余一小段路途,只是经过方才掌心相接的插曲之后,周遭流动的空气,已然悄悄多了一层更加缱绻暧昧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