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的尽头,黑白无常两位大哥正倚在一块巨石旁闲聊。看到顾念提着一个魂魄走来,两人都有些讶异。往常都是魂魄自己过来,或者他们去阳间接,这次怎么是顾念亲自送货上门?
顾念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二位哥哥,此人就是十几年前鼓动人间皇帝发动靖难之役的国师——姚广孝。我奉我家武罗大人之命,直接带去给阎君受审。”
黑白无常一听“姚广孝”三个字,两张脸同时垮了下来。
黑无常啐了一口:“就是这厮!害我们俩加班都累屁了!人山人海地往地府送啊!关键是都是怨灵,还要挨个劝,没几个肯过忘川河的!”
白无常在旁边附和:“还有那个朱棣!等过三年,我们兄弟俩亲自去接他!给我们等着!”
顾念嘿嘿一笑,也不多留,提着姚广孝的魂魄径直入了地府正殿。
森罗殿内,烛火幽暗,满壁的命簿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几乎看不到墙壁本来的颜色。顾念在殿中央转了一圈,没看到人。
她扬声喊道:“阎君!阎君!”
命簿堆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像是从层层纸张的缝隙里挤出来的:“本君在这!别叫魂了!”
顾念循声扒开一摞命簿,终于在缝隙里找到了加班加到脸黑的阎君。他一手执笔,一手按着面前摊开的命簿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嘴里念念有词:
“这个朱棣!啊不——这个老朱家!直接上我这来干阎王算了!成天杀杀杀!本君这命簿都备注不完!大半都完不成自己的命簿,还要替他们总结原因!报告上天!跟司命月月复盘!盘个屁!这边没盘完,那边就又送人下来了!”
顾念也不急,站在那堆命簿外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阎君正批得心烦意乱,忽然鼻翼微动——他停住了。一股香气,穿过层层纸张,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。是芝麻烤饼的味道。刚出炉的,表皮酥脆,芝麻焦香,带着炭火独有的气息。
他抬头,看到顾念从命簿的缝隙里塞进来一张热乎乎的芝麻烤饼,金黄酥脆,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,还在冒着热气。
阎君的眼睛亮了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扔下笔,左手接过那张饼,大口咬了下去——酥脆的外皮碎裂,热腾腾的麦香和芝麻香在口腔里炸开。他含含糊糊地嚼着,右手却还在机械地批着命簿,笔尖不停。
然后他又闻到了一阵酒香。西域葡萄酒特有的那种醇厚甘冽的香气,不是中原的酒能比的。顾念又从缝隙里塞进来一坛酒,封泥已经拍开,香气正从那坛口汩汩地往外冒。
阎君深吸一口气,搁下笔,伸手要去接:“顾小友,甚懂本君!”
顾念却把酒坛往回一缩,没让他够着。她趴在命簿堆上,眨着眼睛,笑得一脸乖巧:“阎君大人~我……有事相求了啦~你能不能通融我一下子~”
阎君的手像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。他重新抓起笔,埋头批命簿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可!不可!本君是天上人间最公正之人!绝不能走后门!”
“不是后门!就是通融几日!”顾念把葡萄酒的塞子彻底拔开,将酒坛推到阎君面前,又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里掏出四张芝麻烤饼、一盘炙羊肉,一一摆在案上。
森罗殿里顿时香气四溢,连那些堆积如山的命簿都仿佛被这股人间烟火气熏得柔和了几分。她眼睛亮亮地道:“饼和羊肉都是青要山的万年树枝加上神火烤的。酒是波斯进贡款的仿酿,我专门跑了趟西域呢!事成不成不重要——就是孝敬孝敬阎君,您快尝尝!”
阎君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停留了片刻,又艰难地移开,落到自己手中的笔上。他挣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放下了笔,但也没有立刻去拿吃的。他双手交叠放在案上,用一种“我已经看穿你了”的表情看着顾念:
“你先说要通融什么,本君再吃。不能再让你忽悠了。”
顾念也不绕弯子,双手合十,语气诚恳:“就那个朱棣——三年后不是要下地府审判吗?我能不能先把他魂魄借走五日?五日后我亲自再送回来?”
“什么?”阎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这朱棣可是这森罗殿的‘座上宾’,一日都不行!他早点受审,本君好写他的帝王命簿小结交差去!”
“哎!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!”顾念叹了口气,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,“那姚广孝把人家小姑娘从现代弄到了大明朝,苦兮兮地过了十几年。我也是监管不力之责,想要弥补弥补,让她跟朱棣说两句话,把没交代的遗憾都了了,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。就五日!阎君大人,事成后我必定把人送来。而且——”
她眨了眨眼,“他的命簿小结我包了。我帮你写,我帮你去司命那里总结陈词,好不好?”
阎君哼了一声,端起那碗葡萄酒,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他的眉头舒展了一瞬。他咂了咂嘴,又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勉为其难地道:“好吧,就五日。你写张借条来。”
“我都准备好了!阎君,请过目!”顾念捏了个诀,一道金光浮现在阎君面前,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借条正文,大意是借朱棣魂魄五日,期满归还。
阎君眯着眼瞄了一遍,关键词“五日”“朱棣”都没问题,正要细看落款处的细则,顾念又从乾坤袋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,还有几只驴肉火烧,殷勤地摆到他面前:
“阎君,还有这个——我去河北老字号买的,忘给你了!”
阎君的注意力被那碗卤煮牢牢抓住了。汤汁浓郁,大肠炖得软烂,豆腐吸饱了汤汁,蒜末和香菜浮在表面,热气腾腾,正是他最爱的那一口。
他在顾念期待的目光中,拿起笔,在落款处签了字。顾念眼疾手快,立刻将卤煮和火烧推到他面前,趁他大快朵颐之际,将借条原件收入袖中,只留了一份复印件在案上,然后脚底抹油——溜了。
阎君饱餐一顿,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,这才慢悠悠地捏起那道借条,准备归档。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下角——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他刚才根本没注意到。
他眯起眼,凑到烛火下仔细辨认。那行字写着:
*以上内容皆按青要山时区生效。
阎君的手僵在半空中。青要山一日,人间十年。
五日——就是五十年。
他的胡子开始发抖,从轻微的颤动逐渐发展为剧烈的抖动,整张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最终定格在一种濒临脑溢血的猪肝色。
他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碗碟叮当响:“顾念!!!你给我等着!!下次一筐胡饼都不够!!!”
怒吼声在森罗殿中回荡,震得那些堆积如山的命簿簌簌落灰。
而始作俑者,早已提着阎君亲手签的借条,消失在了通往人间的裂隙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