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寿山，深山。

暴雨如注，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在山林之上。雨声被隔绝在外，罩内一片诡异的安静，只有偶尔一两滴水珠从光罩边缘滑落，渗入泥土。

顾念翻掌收了红线，那万千道缠绕在指尖的赤色光芒倏然敛去，没入她掌心。她转身，对着半空中那位刚刚收了雷锤的神女赔了个笑脸：

“姐姐，麻烦您这来一趟敲雷了哈！没有您这好雷，我都护送不走那姑娘。”

雷母立在云端，衣袂不沾滴水，面色冷淡如水。她垂眼看着顾念，语气不带一丝温度：

“最后一次了。你最近喊得也太勤了，上回是紫禁城，没几天又是天寿山，下回我不来了。咱俩都不是一个部门的——你个地神所属的姻缘司，老叫我一个天神的下来干活，像什么话？”

顾念嘿嘿一笑，也不恼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珠子——每一颗都只有莲子大小，内里有柔和的金光流转，像是被封存住的暖阳。

“姐姐，这些你留着泡茶喝，”她把珠子塞进雷母手中，“都是我这几百年安抚魂魄攒下来的功德，辛苦您了！”

雷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功德凝珠，面色稍霁，揣进怀里，嘴角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：“好说，好说。下回再找我哈。”

话音未落，身影已消散在雨幕之中。

送走了雷母，顾念转过身来。姚广孝那厮收了阵法，已经恭恭敬敬地等候在旁。他呲着牙，笑得一脸谄媚，两道白眉都弯成了八字：

“仙子，我努力了一天了！是不是也能有一把那个珠子泡茶喝？”

顾念没好气地瞥他一眼：“你要多少？”

姚广孝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：“出家人不贪财，多多益善。”

“行。去偏殿禅房端坐念经，念好了我给你一把，积了功德好点化你。”

“好好好！这就念！仙子乐善好施！贫僧三生有幸啊！”姚广孝喜不自胜，连连拱手。

顾念一挥手，二人转眼便已置身偏殿禅房之中。

烛火摇曳，木鱼无声。隔着一道墙，隐隐还能听到祾恩殿里朱棣的咆哮声穿透而来——

“给朕救活她！救不活，朕要你的命！”

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怒，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，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撞击铁栏。

顾念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低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太医真是高危职业，一点都不尊重我们医者，活该没老婆。”

她随手一挥，一道音罩无声落下，将那座殿宇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

姚广孝已经麻利地坐上了蒲团，闭上眼前，又睁开了一只眼睛，小心翼翼地探问道：

“仙子，您刚刚施的那个法术——可以让朱棣看不见贫僧吗？今儿这一出，贫僧这国师就做不成了，只能……嘿嘿，以后跟着您混了。就等您点化贫僧做个仙使，以后贫僧给您捶腿端茶、人间跑腿，统统不成问题！万万不要忘了贫僧啊！”

“话别多，我自有安排。”顾念淡淡道，“我一会儿要点化你了，你留些最后的话给朱棣——让他不要执念过深，平添杀孽。”

她变出纸笔，掷在他面前。姚广孝一想到自己即将被点化成仙，兴奋得提笔就写，手腕都在微微发颤。顾念俯身看了一眼他写的那几行字——笔迹歪歪扭扭，像蚯蚓爬过纸面，倒是那几句话还算像样：

「玉本无根，暖掌十载，已属逆天。

今当归去，莫追莫留。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。

陛下珍重。」

顾念看完，嗤了一声：“你这假和尚做了这些年，故弄玄虚的话倒是张口就来，佩服。”

姚广孝嘿嘿一笑，也不脸红：“仙子过奖！这些话我都想好几年了，就等着仙子你接我走，我直接留给他，一定不给仙子添麻烦！以后仙子有需要，我随时给仙子写！”

“好了，写好就放在面前。闭眼，念经。任何异动都别睁眼，打扰施法。”

“好好好！都听仙子安排！”姚广孝终于闭上了眼睛，开始念他那缺胳膊少腿的经文，嘴里嘟嘟囔囔，含混不清。

顾念站在他身后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。然后她翻掌——红线自她袖中涌出，如活物一般蜿蜒而上，将姚广孝周身层层裹住。她五指一收，那团红线骤然收紧，猛地向后一拽。姚广孝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肉身中扯了出来，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。

他低头看到自己那具还保持着端坐姿势的肉身，又抬头看到自己半透明的双手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恐，又从惊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克制的愤怒：

“仙子这是何意？是要点化贫僧了吗？可贫僧这肉身道骨仙风，用着甚好！能否让贫僧留着用呀？”

顾念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像在看一件即将被送入熔炉的器物。

“姚广孝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指使朱棣发动靖难，造成上万无辜性命死亡，只为给疫神添瘴气、降瘟疫。此阴德积重难返，倒是想起来找我添功德了。让你选个合适的姻缘安抚朱棣，你却偷奸耍滑，酿成大错，换了个异世魂魄来！致使原主林晚棠被挤出肉身，只得入地府重新投胎。桩桩件件，皆是能下地狱的罪过。我今日便奉我家武罗大人神谕，拿你魂魄入地府，送阎君处审判。”

姚广孝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，那张向来谄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
“不！！！”他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你说我帮你拨乱反正，你就助我积功德、成仙使！我帮你把李晓棠送回去了！你用完我——过河拆桥！卸磨杀驴！你算什么正经神仙！！”

顾念嗤笑一声，歪了歪头：“对，姚驴，我不是正经神仙。我就是个半人半仙的人间使者，拿什么点化你？”

她走上前一步，俯视着他那张扭曲的脸，“你骗了一辈子人了，临了被人骗骗，岂不是很公平？”

姚广孝还欲破口大骂，顾念一挥手，他的声音便被封在了喉咙里，只剩嘴巴一张一合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
她不再看他，红线在她脚下铺展开来，凝结成一条泛着幽光的河流——忘川河。她提起那个不情不愿的魂魄，踏上那条河，河水在她脚下无声流淌，两岸有模糊的影子在雾气中浮动，像是无数未曾诉说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