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繁体版 简体版
笔趣阁 > 棠棣之华 >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塞上春

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塞上春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晚棠在朱棣怀里装虚弱装迷糊,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
她知道朱棣在审视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要把她从里到外照个透亮。刚才那个“不记得了”的托词,能糊弄一时,但绝对糊弄不了这个疑心病晚期患者一辈子。等他回过神来,肯定要问个底朝天。

不行,得打乱他的节奏。

晚棠眼珠子转了转,突然“哎呦”一声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怎么了?伤口又疼了?”朱棣立刻收回探究的目光,语气里的紧张货真价实。

“不是……”晚棠的声音更虚了,带着点撒娇的委屈,“臣妾……饿了……”

“饿了?”朱棣一愣,随即眉头舒展,竟像是松了口气,“饿了是好事!想吃什么?朕让人立刻去做。”

晚棠心里暗笑,面上却更委屈了:“臣妾趴了这么久,嘴里苦得很,就想喝点粥……要白粥,什么都不放,熬得稠稠的、烫烫的那种……”

“就这?”朱棣有些诧异。他印象里,这小女人向来在吃食上挑剔得很,不是嫌御膳房的点心太甜,就是嫌汤不够鲜,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?

“嗯……”晚棠点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,“陛下陪臣妾一起吃,好不好?”

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,眼睛里还蒙着刚才疼出来的水汽,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。

朱棣心头那点盘问的心思,突然就被这眼神搅乱了一瞬。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,想起她昏迷时那了无生气的样子,想起她“临终”前说的那些话……算了,那些账,等她好些再慢慢算。人醒了,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
“好,朕陪你。”他扬声唤人,“传膳,熬一锅上好的白粥,再配些清淡小菜。”

粥很快送来了,用小火炉温着。

徐姑姑想上前伺候,晚棠摇头,娇声道 “臣妾要陛下喂,好不好……”

朱棣挥手屏退了所有人

“朕来吧。”他说着,竟真的亲自盛了一小碗粥,在榻边坐下。

晚棠还趴着,喝粥不方便。朱棣想了想,干脆卸了铠甲上塌,轻轻把她抱在怀里,一手小心地托着她的腰身,另一手舀起一勺粥,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,再递到她嘴边。

“小心烫。”他说,声音是难得的温和。

晚棠张开嘴,把那口温热的粥含进嘴里。粥熬得极好,米粒都化了,带着纯粹的米香,顺着食道滑下去,暖了空荡荡的胃。

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
烛光下,他脸上的疲惫和风霜无所遁形。眼下的乌青很重,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,皮肤被塞外的风吹得粗糙发红。最重要的是,他端着粥碗的手——

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,而是很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。可晚棠离得这么近,看得一清二楚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握惯了刀剑和朱笔,本该稳如磐石。可此刻,那勺子里的粥,因为这点细微的颤抖,在碗沿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晚棠的心,像是被那声轻响轻轻敲了一下。

她突然想起来,在她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,这个男人刚刚打完一场硬仗。不,不止这一场。北伐以来,他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,在沙场上,在军帐里运筹帷幄。他有多少个夜晚没合眼了?他身上的铠甲才刚刚卸下,上面的尘土和暗红色的痕迹,是奔波的风霜,还是……未干的血?

他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。听说她快死了,连战场都顾不上收拾,就这么跑回来了。

然后看到她醒了,狂喜过后,是强压下的、无处释放的后怕和……疲惫。

这手抖,是累的,是怕的,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后,身体最诚实的反应。

晚棠的心,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
她本来打定主意,这十年就是演戏,就是完成任务,就是保护该保护的人。她不要再动心,不要再像一开始那样,把自己陷进去。帝王之爱太薄,帝王之心太深,她玩不起。

可是……

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吹凉粥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掩饰的、劫后余生的庆幸……她的心,不听使唤地,又动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咽下那口粥,声音更软了,“您也喝点吧。您是不是……也好久没好好吃饭了?”

朱棣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看着她,看着那双湿漉漉的、盛满了心疼和担忧的眼睛。不是伪装,不是讨好,是真心实意的、藏都藏不住的心疼。

这眼神,比任何情话都管用。

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和盘算,突然就显得有些……不合时宜。至少此刻,不合时宜。

“朕不饿。”他淡淡地说,又舀了一勺粥,“你多吃点。”

“不嘛,”晚棠难得地、真正地撒了个娇,不是装出来的那种,“陛下不吃,臣妾也不吃了。您看您,手都在抖,定是累坏了。您要是倒下了,臣妾怎么办呀?”

她说着,竟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握住了他端着碗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没什么力气,可那点温度和触碰,却让朱棣的心猛地一颤。

他沉默了。

半晌,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就着她的手,把那勺粥送进了自己嘴里。粥是温的,没什么滋味,可咽下去的时候,胃里确实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。他才想起来,自己好像……真的有一天多没吃东西了。

他就这么一口一口,喂她几口,自己吃一口。两人分食着一碗没什么滋味的白粥,帐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,和彼此的呼吸。

晚棠喝了大半碗,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。朱棣也不勉强,把剩下的粥三两口喝完,放下碗,又小心地把她放回趴着的姿势,他下了塌,坐在她边上看着她。

“睡吧。”他给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在这儿。”

晚棠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
可她睡不着。

背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一个原因。更主要的是,她能感觉到朱棣的目光,一直停留在她脸上。那目光太沉,太烫,让她无处遁形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她感觉到身下的床榻微微一沉。朱棣又在她身边躺了下来,然后,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,小心翼翼地、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将她整个人,连人带被子,捞了起来。

“陛下?”晚棠惊得睁开了眼。

“别动。”朱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整个人侧趴在他胸膛上。她的脸贴着他火热的胸膛,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。

“你背上伤着,不能平躺,趴着睡又不舒服。”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,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,“这样睡,能舒服点。”

晚棠僵住了。

这个姿势……太亲密了。她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轮廓,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混合着尘土、汗水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。这味道并不好闻,可奇异的是,她并不觉得讨厌。

她甚至能感觉到,他胸膛的起伏,和她自己的呼吸,在慢慢同步。

“睡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大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晚棠不敢动,只能僵硬地趴着,装睡。

可朱棣似乎并不打算睡。他的手,开始在她身上缓缓移动。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抚摸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
他的掌心带着薄茧,有些粗糙,抚过她的头发,她的后颈,她的肩膀,她的手臂……一遍又一遍,缓慢而仔细,仿佛在确认每一寸的真实,确认她是热的,是活的,是完完整整在他怀里的。

晚棠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,心里毛毛的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了,但那抚摸里带着的、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后怕,让她心惊。

她不敢睁眼,只能尽力放松身体,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,呼吸放得又轻又缓。

可朱棣是谁?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,让他立刻察觉到了怀里这小女人的僵硬和不配合。她的呼吸节奏不对,身体也绷着。

她在装睡。

这个认知,让朱棣心里那点刚刚被粥水暖化的柔软,又慢慢沉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不悦和探究的冰冷。

她还是怕他。还是不肯对他完全敞开心扉。哪怕刚刚才那样心疼地看着他,哪怕乖乖喝了他喂的粥,可一旦他流露出一点超出“温柔”范畴的掌控,她立刻就缩回了壳里。

那个“遗言”里,说心疼他,说他是“千古一帝”,说“别害怕”的她,和此刻这个在他怀里僵硬装睡的她,到底哪个才是真的?

还是说,她依旧在演?用她的柔弱,她的依赖,她的心疼,来麻痹他,来掩盖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?

朱棣的手停了下来。
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晚棠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,他才突然动了。

他轻轻将她从他身上挪开,小心地放回榻上,然后自己翻身坐起,下了床。

晚棠心里一惊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更不敢睁眼,只能竖起耳朵听着。

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他在翻找什么东西。接着,是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响?

不对,声音不对。他好像在脱下来的那堆衣物里翻找着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床榻再次一沉,他回来了,重新在她身边躺下。

然后,有什么东西,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。

晚棠忍不住,悄悄睁开了一条眼缝。

借着昏暗的烛光,她看到枕边放着一根……带子?

不是普通的衣带。那是一根约莫两指宽、一尺来长的刺绣带子,材质似乎是上好的绸缎,边缘缀着细密的金色流苏。带子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华丽的图案,是晚棠没见过的纹样——有点像盘绕的藤蔓,又像某种奇异的兽,线条粗犷有力,色彩对比强烈,在烛光下泛着华美而神秘的光泽。

是蒙古的图腾刺绣。

“看看。”朱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近乎温和的期待,“刚打的胜仗,在鞑子一个首领的营帐里找到的。朕看着绣工不错,想着你定喜欢这些,就带回来了。”

晚棠心里那点紧张和装睡的心思,瞬间被这根精美的绣带吸引了。她是真的喜欢这些精巧的手工艺品,尤其是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、技艺精湛的刺绣。

她忍不住伸出手,将那根带子拿了起来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

果然是好手艺。针脚极其细密均匀,用色大胆艳丽,图腾的线条流畅有力,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的奔放和生命力。在带子的角落,还用更细的金线,绣了一个小小的、似乎是家族的徽记。

“真好看……”晚棠忍不住赞叹,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绣线,“这针法,这配色,我们大明的绣娘都未必有这般豪放的巧思。这定是位手艺极高的绣娘绣的,说不定是那位首领的妻子或女儿……”

她翻来覆去地看着,爱不释手。可看着看着,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在绣带不起眼的背面,靠近边缘的地方,她看到了一些深褐色的、已经干涸的细微痕迹。不仔细看,几乎发现不了。

是血迹。

很细,很少,像是溅上去的。可能是在争夺中,也可能是……

晚棠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
她眼前突然浮现出“灵魂出窍”时看到的那些景象——无边旷野上,那些徘徊的、残缺的、带着怨毒眼神的士兵亡魂。那些破碎的铠甲,那些无声的呐喊,那些冰冷的、绝望的怨气。

这根华丽的、象征着美好生活与情感的绣带,它的主人呢?那位手艺高超的绣娘,那位可能满怀爱意绣出它的女子,她现在在哪里?是已经倒在血泊中,成了游魂野鬼中的一个?还是正躲在某个角落,瑟瑟发抖,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,亲人被杀?

战争……

她一直知道战争残酷,可那些残酷是抽象的,是史书上的数字,是朱棣口中轻描淡写的“胜了”、“斩首多少”。直到此刻,这一小点干涸的血迹,突然将那种残酷,具象化地、血淋淋地推到了她面前。

这根美丽的绣带,成了一件沾血的战利品。它的精美,反而衬得那血迹更加刺眼。

晚棠捏着绣带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方才看到精美绣工时的欣喜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难过。

朱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。他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目光扫过她指尖触碰的地方——那里,是那点几乎看不见的、干涸的血迹。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