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伸出手,将她连人带绣带,一起重新拥进怀里。这次的动作,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难过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晚棠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把脸埋在他颈窝。
“觉得他们可怜?”朱棣又问,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什么。
晚棠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这绣带……绣得这样好,它的主人,定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……她也许在等着她的丈夫、父亲回家,也许在想着下次要给这带子添上什么新花样……可现在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可意思很明显。
朱棣搂着她的手紧了紧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女人乌黑的发顶,看着那根被她紧紧攥在手里、却不再欣赏的绣带。
帐子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然后,朱棣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却涌动着某种沉重而尖锐的东西。
“棠儿,你觉得朕起兵夺位,坐这龙椅,是为了什么?”
晚棠一怔,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。她迟疑了一下,小声道:“为了……九五之尊,天下之主?”
“呵。”朱棣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“天下之主?九五之尊?听着风光,可这龙椅,烫屁股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手臂又收紧了些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朕当年在北平就藩,虽然天高皇帝远,可建文那个小儿,和他身边那些个腐儒,何曾有一日容得下我们这些叔叔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戾气,“削藩,削藩,削的不是藩,是我们这些人的命!”
“朕最疼爱的十二弟,湘王朱柏,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?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,“建文那小儿一道旨意逼到荆州,说他谋反!十二弟……他才二十四岁!为了自证清白,他不愿受辱,阖宫自焚!一家老小,他的王妃,他的孩儿……全都烧死在了王府里!一个都没跑出来!”
晚棠的身体猛地一颤。她听说过“湘王自焚”,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,哪有此刻从朱棣口中说出来这般血淋淋、这般撕心裂肺?
朱棣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还有五弟周王,被废为庶人,流放云南,死得不明不白!其他兄弟,或被囚,或被贬,惶惶不可终日!那时候,每一天醒来,朕都不知道明天等待朕和朕的一家老小、还有跟着朕的这些兄弟部下们的,是什么!是像十二弟那样一把火烧个干净?还是像五弟那样死得无声无息?”
“朕不是喜欢这个烫屁股的位子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、火山喷发般的情绪,“朕是不得不争!不争,就是死!朕死了不要紧,可朕身后的燕王府上下几百口人,朕的那些兄弟,他们的家眷,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将士……他们怎么办?也一起被建文那小儿和他身边的奸佞,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吗?!”
晚棠被他话里的狠厉和悲愤震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,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,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,汹涌的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和……恐惧。
对,是恐惧。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,可当年那种朝不保夕、随时可能全家死绝的恐惧,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
朱棣深吸了几口气,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情绪。他低下头,下巴蹭了蹭晚棠的发顶,声音缓和了些,却更加沉重:
“所以,棠儿,不要总想着战场上死了多少人,不要总可怜那些敌人。战争是残忍,流血是残酷。可有时候,刀剑和鲜血,是捍卫自己、保护身后之人,最直接、也最有力的方式。”
“你不拿起刀,别人就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。你不杀人,别人就会杀你,杀你的父母妻儿,杀你的兄弟子侄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晚棠心上:
“你觉得那些敌人可怜,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今天败的是朕,是朕的大明将士,我们的下场会如何?我们的首级会被挂在敌人的马鞍上,我们的妻女会被掳去为奴为婢,我们的家园会被付之一炬!那时候,谁来可怜我们?”
晚棠张了张嘴,想说“可那是你们男人的战争,女人和孩子做错了什么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朱棣那双在烛光下幽深如寒潭、却翻涌着剧烈痛楚的眼睛,她又咽了回去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权力场上,没有无辜。或者说,每个人都可能成为“无辜”的牺牲品。朱棣的兄弟们无辜吗?湘王府那些葬身火海的女眷孩童无辜吗?可他们还是死了。
朱棣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。他抬起手,有些粗粝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,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。
“这些事,本不该对你说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沉沉地锁着她,“可朕不想你总为这些事难过。你只要记住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再次响起时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帝王特有的霸道和笃定:
“你的男人,是天下之主。朕在一天,就无人可动你一根头发。”
“朕的权柄,就是你的权柄。朕的尊崇,就是你的尊崇。你看那些在外冲锋陷阵、杀敌无数的猛将,见了你,一样要恭敬行礼,唤你一声‘贤妃娘娘’。这,就是朕在外杀伐的意义。”
“朕和朕的人,朕要护着的人,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刀尖下,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,就成了刀下亡魂,就成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冤魂!”
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容置喙的掌控,有深不见底的偏执,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近乎恳求的确认。
“所以,棠儿,记住,你是朕的。”
“朕不管你有什么秘密,也不管你从前是谁,从哪儿来。既然老天爷让你活过来,既然你又回到了朕的身边,朕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。”
他的手臂收紧,将她牢牢箍在怀里,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,确认她的归属。
“朕答应过你了,只要你活过来,朕什么都许你。金珠宝玉,绫罗绸缎,奇珍异玩,乃至你想保的人。只要在朕身边,在朕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地方,朕都许你。”
“你便安心留下,陪在朕身边,好不好?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。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战栗。可那话语里的分量,却重如千钧。
晚棠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血与尘的味道,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绣带。
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滴滚烫的泪,想起他颤抖的手,想起他说的“十二弟阖宫自焚”,想起旷野上那些游魂的怨毒眼神,也想起顾念说的“十年之约”。
心乱如麻。
可奇怪的是,在这样极致的混乱和沉重里,她的心,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这一次,历经生死,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的疲惫和脆弱,那些“永乐大帝”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,她看见了他很多像个“人”,而不是“权力怪兽”的模样。
她竟然,有点贪恋这些瞬间。
十年之约,还很长,她还有很长的时间,在后宫学习做个“清醒”的权贤妃。
但在这深宫之外,在这只有她和他的北伐路上,在暂时远离了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枪暗箭的塞外军营……
她是不是可以,允许自己再沦陷一次,像穿越来一开始那样,什么都不想的,只是沉浸在这段关系里?他们可以只是一对普通的……夫妻?不,或许连夫妻都算不上。只是一对在乱世里、在征途中,短暂相依?
她可以试着,像普通女人对待自己男人那样,心疼他的疲惫,安抚他的暴戾,享受他的保护,也交付一些真实的、放松的、简单的自己?
就一点点。只在宫外。只在北伐这段时间。
等回了那座金色的牢笼,她还是那个需要小心经营的权贤妃。
想到这里,晚棠在他胸口,轻轻点了点头。
很轻的一个动作,却让朱棣一直紧绷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。
他捏住她的下巴,微微用力,迫使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烛光在她眼底摇曳,映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黑了,瘦了,眉头紧紧锁着,下颌线绷得死紧,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执拗的探究。
“说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命令,“你是谁的?”
晚棠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。她又想起自己闭眼时,感受到他的那滴泪,滚烫的,砸在她脸上,也砸进了她心里。
她的心,就那么毫无征兆地,软成了一滩水。
那些算计,那些十年之约,那些对未来的恐惧,在这一刻,都被这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,和记忆里那滴泪的温度,暂时驱散了。
她伸出手,指尖有些凉,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。
“别总皱着……”她小声说,指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,慢慢滑下来,最后停留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。
然后,她微微仰起头,凑上去,在他唇上,很轻很轻地,印下了一个吻。
一触即分。
朱棣的身体猛地僵住,眼底掠过一丝愕然。他没想到她会主动亲他。在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血腥的、霸道的、甚至有些可怕的话之后。
晚棠退开一点,看着他怔住的样子,脸上有些发烫。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,嘴唇贴着他的耳廓,用气声,一字一句,轻轻说:
“棠儿,是朱棣的。”
朱棣的呼吸,骤然粗重了一下。搂着她的手臂,瞬间收得死紧,勒得她有些疼,可那疼痛里,又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占有和……狂喜。
晚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。她伸出手,环住他精壮的腰身,也紧紧回抱住他,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困兽。
“棠儿困了,”她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、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撒娇,“你哄棠儿睡觉。”
朱棣又是一愣。
“怎么哄?”他下意识地问,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茫然和无措。哄孩子睡觉?他好像……从来没做过这种事。
晚棠闻言,从他怀里抬起头,皱着秀气的眉毛看他,眼里满是“你怎么这都不会”的惊讶和一点点嫌弃:“你那么多个孩子,你不会……都没哄过吧?”
朱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、带着点郁闷地回答:“就……抱过老大和老二小时候。几个女儿……嫌朕手重,一抱就哭。后来……就再没抱过了。”
他说得有点含糊,但晚棠听懂了。这位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陛下,手上力道一直是没个轻重,对女人都一向粗暴的很。估计抱孩子跟拎小鸡仔似的,把小公主们弄疼了,哇哇大哭,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,再也不肯让爹抱了。
晚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威严的年轻燕王笨手笨脚地抱着软绵绵的婴儿,孩子被他硌得或勒得哇哇大哭,他一脸无措又尴尬的样子……
“噗嗤——”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,又让她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可笑意却收不住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朱棣看着她笑,有些恼,又有些无奈,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笑什么?朕是打仗的,又不是奶娘。”
晚棠笑够了,在他颈窝里蹭了蹭,像只找到舒适窝巢的小猫。她拉过他一只大手,绕过自己受伤的后背,放在自己腰侧,然后又把自己的手,轻轻放在他后背上。
“就这样啊,朱棣。”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,带着诱哄的意味,“轻轻拍,像这样……轻一点,再轻一点……”
她示范着,小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,节奏缓慢而轻柔。
朱棣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,显然很不习惯做这种“幼稚”的动作。但在晚棠的引导下,他笨拙地、尝试着,轻轻拍抚她的后背。动作起初有些重,在晚棠小声的“轻点嘛”的抗议下,慢慢调整到合适的力度。
“嗯……对,就是这样……”晚棠满意地喟叹一声,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,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浓浓的困意,
“好好哄我……把我哄睡着了……我就是你的了……”
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,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。
朱棣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、轻轻拍抚的姿势,身体僵硬了片刻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女人沉静的睡颜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嘟着,看起来毫无防备,甚至……有点傻气。
和那个“临终”前说着惊人之语、眼神复杂难辨的她,判若两人。
也和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、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她,不太一样。
更和那个刚刚心疼他手抖、主动亲他、撒娇要他哄睡的她,微妙地重合,又微妙地不同。
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?
朱棣不知道。但他此刻,抱着这个温热、柔软、乖乖睡在他怀里的小女人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感受着掌心下她身体的细微起伏,心里那处从得知她重伤垂危时就裂开的、冰冷空洞的地方,似乎正被某种温热的东西,一点点填满。
他不再去想那些秘密,不再去想那个神秘消失的女医,不再去想她“遗言”里的破绽。
至少此刻,她在这里,在他怀里,是活的,是暖的,是……他的。
他收紧了手臂,将她更密实地拥住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也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帐外,塞北的风依旧呼啸。帐内,烛火轻轻跳动,将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帐壁上,拉得很长,又仿佛融为一体。
夜色,还很长。
而属于晚棠的,漫长而复杂的十年,在这塞外的军营里,在这个混合着血腥、温情、谎言与真实、霸道与心软的夜晚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