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,轻飘飘的,被风吹着,在塞外的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她没有身体,没有重量,甚至感觉不到寒冷。低头看,是半透明的轮廓。她试着走动,却只是浮在空中,被一阵莫名的气流推着向前。远处似乎有火光,有人声,是明军的大营吗?她想去看看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方向。
天渐渐黑了。
塞外的夜晚,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辰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厚重的黑暗,仿佛要将一切吞噬。晚棠从未经历过如此纯粹、如此令人窒息的黑暗。她甚至看不见自己“飘”在哪里,只是凭着一种奇怪的本能,向前“游”动。
不,她不是唯一“游荡”的。
黑暗中,她渐渐“看”到了——或者说,感觉到了——别的存在。
一个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影子,在无边的旷野上游荡。他们大多穿着残破的铠甲,有些身上还带着可怕的伤口,断肢,裂开的胸膛,汩汩冒血的窟窿……他们的面容扭曲,眼神空洞,带着一种深沉的怨毒和绝望,口中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重复着临死前的呐喊。
是战死士兵的亡魂。
晚棠吓得魂都要散了。她拼命地想“游”开,远离这些神色吓人、怨气冲天的身影。可无论她朝哪个方向,似乎都能“撞”上新的魂影。他们似乎看不见她,只是自顾自地徘徊,那浓重的、冰冷的怨气,却仿佛有实质般缠绕着她,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窒息般的绝望。
“走开……走开……别过来……” 她无声地呐喊,拼命地“游”。
前方似乎有一片更深的黑暗,是树林吗?她本能地想躲进去,仿佛树影能给她一丝遮蔽。然而,冲进那片黑暗的瞬间,无边的恐惧彻底攫住了她。
太黑了,太安静了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她自己和那些无处不在的、散发着怨气的魂影。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。她是谁?李晓棠?林晚棠?还是一个连存在都快要消散的意识碎片?她连哭都做不到,没有眼泪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茫然。
就在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纯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时——
一个极好听、极清越,又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女声,突兀地、清晰地在她“耳畔”响起:
“李晓棠,你可不能死在这儿。你这异世魂对不上生死谱,阎君那儿可没你的名册,不收的哦。你看,黑白无常两位大哥都不来牵你!你先回来,我告诉你怎么回去。别听姚广孝那秃驴瞎忽悠,听我的!”
话音刚落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了她飘忽的魂体,将她向后急速拉去!
天旋地转。
下一瞬,她感觉“撞”回了某个温暖、沉重,又充满了剧痛和不适的容器里。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她看到了熟悉的营帐穹顶,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。
她的身体——林晚棠的身体,正无力地趴伏在榻上,后背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,仍能看出狰狞的轮廓。而她刚刚飘荡的意识,正“悬”在半空,俯视着这具躯壳。
榻边,一个身着白衣、身姿窈窕的少女,正微微俯身,专注地从那具身体上取下一枚枚细长的针。那些针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,针尾缀着的、不同颜色的小小玉石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折射出温润的光泽。少女的动作极轻、极柔,仿佛对待稀世珍宝,将取下的每一根针,都仔细地用一块洁白的细绢擦拭干净,再小心地收进一个古朴的皮质布袋里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“目光”,少女抬起头,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,然后,绽开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“你总算肯回来了。”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,悦耳动听。
晓棠惊呆了。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——清澈,灵动,仿佛蕴藏着星辰与春风,顾盼之间,流转着一种让人心安的、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光芒。这就是“顾盼生辉”吗?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?” 她下意识地问,声音飘忽不定,“我不是……魂魄吗?”
“当然能看见,”少女将最后一根针收好,拍了拍手,笑容依旧明媚,“我就是跟你们这些魂魄天天打交道的。拜你那位好男人所赐,这附近冤魂多得很,怨气冲天,阎君大人这下可有得忙了。”
她俏皮地眨了眨眼,随即正色道,“你可不能在这里乱跑。你身上带着他的气息,小心被那些怨魂缠上,他们可不管你是谁,怨气冲昏了头,逮着带‘朱棣’味儿的东西就想撕扯。”
“朱棣的业障,为什么不找他自己,找我做什么?!这不公平!!” 晓棠的魂体又怕又气,忍不住“飘”近了些,对着少女“喊”道。
“哈哈哈!” 少女被她的话逗笑了,那笑声清脆悦耳,“这就对了,证明你在这吃人的地方待了两年,脑子还没完全坏掉,我就放心啦。”
“你究竟是谁?” 晓棠警惕地看着她,随即燃起希望,“你能帮我回去?送我回家对不对?”
少女伸出食指,轻轻晃了晃,笑容狡黠:“如果你答应我,不问我是谁,我就能考虑帮你回去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你醒来之后,外面那个男人,” 少女朝帐外努了努嘴,“一定会想尽办法,用尽手段,把你今天见过的、听过的、经历过的,事无巨细地问个一清二楚。以你的那点道行,”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,“知道得越少,就越说不出什么。说不出,就不会引火烧身,也保护了我。等你下次真的要走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我是谁,也不迟嘛。”
“醒来?下次?” 晓棠抓住了关键词,声音陡然提高,“为什么还有下次?你还要让我回去?回到林晚棠——不,回到权贤妃的身体里?我不要!我真的要回家!你不知道在这里,做女人——不,是做一个没有权势的人有多可怕!你更不知道,天天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滋味!”
少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,她看着晓棠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冷静:
“李晓棠,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我立刻就送你回去。让你的魂魄彻底脱离这具身体,回到你来的地方。但是,你想过没有,你的‘死’,会带来什么后果?”
“你死在他权势最盛、疑心最重、性情也最捉摸不定的壮年。你的死,会成为扎在他心头最深、最痛、也最不可控的一根刺。他答应过你,不伤你身边的人,不迁怒太医。可帝王一诺,你能信几分?他答应你的事情,真的都做到了吗?你好好想想。”
晓棠的魂体猛地一震。她想起那年初夜,他强占她时说的话——“君子才守诺,朕是匹夫。守诺何来今日的江山……”
是啊,他能信吗?尤其是徐姑姑,知道那么多关于建文和朱棣的秘辛……
少女看着她骤然苍白的(魂体)脸色,继续平静地说道:
“第二,你留下来。我与你定一个‘十年之约’。”
“十年?” 晓棠喃喃重复。
“对,十年。” 少女点头,目光望向帐外,仿佛穿透了帐篷,看到了那个孤独而威严的身影,“你留在他身边,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用你的方式,去‘安抚’他那颗被权力、杀戮和猜忌填满的心。不必想着去改变他的帝王心性,那不现实,也危险。你只需要,在他因暴怒、猜忌或别的什么原因,想要举起屠刀时,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护住那些本不该死、却可能被无辜卷入的可怜人。”
“朝堂上的争斗,权力更迭的血腥,或许你无力阻止。但那些在帝王眼中‘可杀可不杀’的蝼蚁,那些仅仅因为站错队、说错话、甚至只是运气不好就被牵连的底层官吏、宫人、百姓……你的存在,或许能在关键时刻,为他们挣得一线生机。这,就是你留下来,最大的意义。”
晓棠沉默着,魂体微微颤动。
少女转回目光,看着她,语气柔和了一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:“十年,我保你在这十年里性命无虞。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,日夜担惊受怕,害怕哪句话说错,哪件事做错,就招来杀身之祸。林晚棠的这具身体,我也会用秘法帮你养护调理到最佳状态,无病无痛,健健康康。除了要费点心思,跟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周旋周旋以外,应该、可能、也许……还不错呢?”
她歪了歪头,笑容重新变得明媚:“你不是也说,你看见他了吗?看见了他的孤独,他的怕,你想让他开心一点。那就留下来,再顾念他十年,看看呢?”
“他……他还有几年?” 晓棠突然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,回答得毫不迟疑:“约莫……十二年吧。你会走在他前头,不必担心殉葬,也不必卷入下一场皇权更替的血雨腥风。怎么样,是不是很合算?”
“你……说话算话?十年后,你真的会来接我?我怎么找到你?” 晓棠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,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期盼。
“我会在你最需要、最危难的时候,找到你。”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,“所以,别怕。相信我,也相信你自己。你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?别再轻易寻死了。好好活着,等我来接你就好。”
她那双美丽至极的眼睛,带着温柔的期待,静静地望着晓棠。
魂体状态的李晓棠,望着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少女,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滴滚烫的泪,想起朱棣抱着她看落日时那紧到发疼的力道,想起徐姑姑绝望的哭泣,想起自己“临终”前那一点点莫名的牵挂和不甘……
许久,她轻轻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十年。”
少女笑了,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,春花绽放,美得惊心动魄。“聪明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下,她衣袖轻轻一挥。晓棠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挟着自己,猛地“撞”向榻上那具身体。
一阵熟悉的、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!仿佛所有的伤口都在一瞬间苏醒,发出尖锐的抗议。她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皱紧了眉头。
“好疼……你不是说,保我无病无痛了吗?” 她睁开眼,虚弱地控诉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白衣女子走到榻边,俯身,先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,然后,那只手顺着她的脖颈,轻轻抚过她受伤的脊背。奇妙的是,凡是她手指抚过的地方,那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钝痛,就像被清凉的泉水浇过一般,迅速缓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、无比舒适的感觉。
“你这身伤,还有体内的余毒,不能一下子就让它们全好了。” 顾念的声音带着笑意,也带着一丝无奈,“不然,外面那位霸道又多疑的皇帝陛下,非把你我当成什么山精妖怪、或者图谋不轨的方士给抓起来不可。只能用医家常规的法子,慢慢给你调理。不过你放心,有我的针和药,最多十天,这些伤痛就能消去大半,你会一天比一天舒服的。”
她收回手,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,递给晚棠:“喏,这是后续解毒和调理的药方。里面有几位药比较罕见,还有些长在悬崖峭壁上,不好找。我都画出来了,还标注了可能生长的地方。让你家那位权倾天下的男人派人去找吧,他肯定有办法给你弄个够本。”
晚棠接过药方,看着上面清秀却陌生的字迹和栩栩如生的草药图画,心中百感交集。
顾念已经开始收拾她那个看起来不大,却似乎能装很多东西的药箱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晚棠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