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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十年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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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念。” 少女头也不抬地回答,声音清脆。

“顾念……真好听的名字,跟你的人一样,让人觉得很温柔,很安心。” 晚棠由衷地说。

顾念收拾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似乎带上了一点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:“有时候,顾念的人太多,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呢。如你,如我。”

晚棠沉默了。是啊,顾念太多,牵挂太多,就有了软肋,有了责任,便再难放下。

顾念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走到榻边,伸出手,像一位温柔的长辈,轻轻抚摸了晚棠的头顶。她的动作自然而充满安抚的力量,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少女,却奇异地令人感到无比安心。

“相信我,也相信你自己。别怕,以后的日子,做你觉得对的事,问心无愧就好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。

“那我后面的命运会如何呢?还有我身边的人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对,你来自异世,我看不到你的命格,你也将影响周围人的命格。所以,你的存在很重要!不要再轻易寻死了好吗?”

晚棠看着她清澈的眼眸,用力点了点头。心里那块沉甸甸的、名为恐惧和绝望的大石头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有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“盟友”,哪怕只是十年之约,也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,看到了一丝确定的微光。

顾念直起身,双手捏了一个奇怪的手诀,轻轻一挥。晚棠似乎看到,帐子四周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,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晕,如同水波般荡漾开,然后消散无踪。

是……隔音的屏障?晚棠心中暗惊,果然是遇到真神仙了!有了这份认知,她心底那点因为答应“十年之约”而产生的不安和忐忑,竟奇异地被一种“有靠山”的底气取代了些许。

顾念戴上白色的兜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。她走到帐门边,掀开帘子,对外面守卫的士兵说了句什么,声音平静:“你们娘娘已醒,暂无大碍。我需要去后山寻几味对症的草药,烦请带路。”

守卫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脚步声,逐渐远去。

帐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晚棠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,还有伤口处传来的、已经被缓解大半却依然存在的闷痛。她刚刚……是不是答应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?十年……和那个男人周旋十年……保护那些无辜的人……

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,帐外,那阵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的脚步声,再次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沉重,咚咚咚地,敲在她的心尖上。

他来了。

晚棠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完了完了……她“临终”前,对着他可是什么都往外倒啊!什么“后世人”,什么“你是千古一帝”,什么“别害怕”,什么“我尽力陪你了”…… 现在她活了,这些“遗言”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!朱棣那种多疑的性子,怎么可能不追问到底?!

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进一阵塞外夜晚的冷风。

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血迹的铠甲,只是脱掉了沉重的大氅。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、焦虑,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的狂躁,但在看到榻上那个睁着眼睛、虽然虚弱但确实“活着”的人时,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一瞬,然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。

“棠儿……棠儿……棠儿……” 他扑到榻边,一连串地低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惊疑,有狂喜,有后怕,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,种种情绪在他深邃的眸中剧烈翻腾,是晚棠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他一双手,带着战场上留下的薄茧和尚未完全褪去的、微微的颤抖,近乎慌乱地、从头到脚地抚摸着晚棠——她的额头,她的脸颊,她的脖颈,她的手臂……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触碰,来确认眼前这个温热、呼吸着的存在,不是又一个令他绝望的幻影。

“是你吗?棠儿?你真的醒了?认得朕吗?” 他捧着她的脸,问得又急又切,目光灼灼,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。

晚棠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,更因为伤口被他无意中碰到而疼得吸气:“陛下……你……别摸了……伤口疼……好多人看着呢……”

她声音虚弱,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,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、习惯性的惊惧。

但这熟悉的、带着点埋怨和娇气的语气,却像一剂最强的定心丸,瞬间击中了朱棣。是她!真的是她!不是别的什么占据了这具身体!

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,他再也克制不住,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趴卧的姿势,尽量轻柔地拥入怀中,手臂收得紧紧的,却又极力控制着不碰到她的伤处。他的脸埋在她颈侧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是她身上熟悉的、混合着药味的淡淡气息。

“你还记得……刚刚吗?”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,“朕带你去山上看落日,你……对朕说了很多话。那些话……是你说的吗?”

他在确认。确认那些“遗言”,是不是出自她的本心,确认此刻醒来的,是不是完整的、原来的那个“她”。

晚棠的心猛地一跳。来了!她就知道!
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(伤口疼的),声音更虚弱了几分,带着刻意的茫然和委屈:“不……不记得了……陛下,臣妾好疼……浑身都疼……像被碾过一样……臣妾是不是……要死了,胡言乱语了很多?陛下别怪罪臣妾……”

她一边说,一边小心翼翼地、试探性地,将侧脸颊轻轻靠在他冰凉的铠甲上,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惊惧后的依赖:“抱抱臣妾……怕怕的……”

这一连串的反应——茫然、喊疼、委屈、依赖、恰到好处的“失忆”——是她目前能想到的,最好的应对。死不承认“遗言”的具体内容,把一切推给“濒死胡话”,同时示弱、撒娇,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
果然,朱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随即,那紧绷的、带着审视的力道,慢慢放松了下来。他更紧地拥住了她,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(小心避开了伤口)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:

“不怕,不怕了……朕在,棠儿不怕……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”

是她。这个会喊疼、会撒娇、会在他怀里示弱、会混淆视听蒙混过关的小家伙,是她没错。

只要她醒了,活着,在他怀里,其他的……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问,慢慢查。

太医很快被传唤进来,战战兢兢地上前请脉。手指搭上腕脉片刻,老太医的眼睛猛地瞪大,胡须都翘了起来,连连惊呼:

“奇哉!奇哉!脉象虽仍虚弱,但已无散乱枯竭之象,生机复燃,瘀毒渐消!这……这真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抢回来了啊!陛下,敢问是何处神医,用了何种神方?老朽行医数十载,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之效!那几针,简直神乎其技!”

朱棣的目光落在晚棠脸上。

晚棠会意,费力地从枕边摸出顾念留下的那张药方,递给太医,声音微弱:“是……是一位路过的女游医……留下的方子……”

朱棣接过,展开。纸上字迹清秀,画着的草药图形却精确异常,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,有些地方简直是悬崖绝壁、人迹罕至。他眉头深深皱起,将药方丢给还在惊叹的太医:“看看,可能配齐?”

太医双手接过,仔细辨认,越看越是激动,胡子抖得更厉害了:“陛下!妙啊!妙啊!这几味药,老朽只在古籍残篇中见过记载,早已失传!没想到……没想到竟然生长在此等险绝之地!此方配伍精妙,君臣佐使,环环相扣,专克此种阴毒!若能配齐,娘娘体内余毒可清,调养得当,恢复康健大有希望啊!”

朱棣眼中精光一闪,不再多言,立刻沉声唤人:“来人!”

心腹侍卫应声而入。

“即刻派人,按此图所示,前往各险峻之地,搜寻这些药材!不惜一切代价,务必尽快找齐!”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。

“是!” 侍卫领命,却又迟疑了一下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惶之色,噗通一声跪下,“陛下!还有一事……您让卑职带人跟着的那位女医,她……她……”

“她如何?” 朱棣声音一沉。

“她进了后山树林,卑职等十余人紧紧跟随,绝无懈怠!可是……可是她转过一棵大树,卑职等人再跟上去,就……就凭空消失了!方圆数十丈内,搜遍每一寸草地、树丛,皆无踪影!仿佛……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!”

帐内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
太医张大了嘴,吓得不敢出声。晚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往朱棣怀里缩了缩。

朱棣缓缓低下头,看向怀中脸色苍白、眼神闪烁、明显带着心虚和惊惶的小女人。他的目光深沉如寒潭,里面翻涌着惊疑、审视、探究,以及一丝被冒犯权威的冰冷怒意。

太蹊跷了。

一个来历不明、医术通神、拥有奇物奇方、能凭空消失的女医……

一个在“临终”前说出惊人之语、醒来后却又“忘”得一干二净的妃子……

这两者之间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她究竟还知道多少他不知道的事?那个女医,和她,到底是什么关系?

朱棣的手臂,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,将晚棠更牢固地圈在怀中,仿佛怕她下一刻也会像那个女医一样,凭空消失。

他眯起眼睛,目光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晚棠苍白的小脸,仿佛要透过这具皮囊,看进她的灵魂深处。

很好。

等她身子好些,能经得起深夜“盘问”的时候,他定要好好、仔细地“审问”她一番。关于那个神秘的女医,关于那些“遗言”,关于她身上所有……他尚且不知的秘密。

他有的是时间,也有的是耐心。

而此刻虚弱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晚棠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铁血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气息,心里默默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。

十年……这才第一天啊!救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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