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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焚心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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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!” 晚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是颤抖的,破碎的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朱棣一声令下,门外候着的小火者们,立刻鱼贯而入。他们面容稚嫩,眼神却带着执行命令的麻木与迅捷,毫不留情地扑向屋内的箱柜、妆台、书架。

“哗啦——” 她精心整理的绣样本子被粗暴抽出,散落一地。

“哐当——” 妆匣被打开,里面她闲时画的花鸟草虫小稿,被胡乱抓出。

宫女们则冲向内室卧房,翻检她的床铺、枕衾、衣柜。她甚至听见布帛被撕裂的细微声响。

晚棠僵立在原地,看着那些她视若珍宝、一点点收集、描绘、刺绣的心血,像垃圾一样被翻检、抛掷。她画了三个月才满意的海棠工笔稿,她试验了无数次才调出的“雨过天青”丝线,她熬夜绣出第一只活灵活现的喜鹊……

没有一件属于她。

这华美的宫殿,精致的摆设,绫罗绸缎,珠宝首饰……乃至她自己,都是他朱棣的。她住在这里,像一个暂居的客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摆设。唯有这些针线,这些画稿,这些倾注了她无数心思与时间的、微不足道的创造,是她在这冰冷宫廷里,唯一能证明“李晓棠”和“林晚棠”存在过的东西。

现在,连这一点点可怜的、属于自己的印记,也要被剥夺、被践踏。

她缓缓地,跌坐在地上。冰冷的金砖地面,寒意透过单薄的春衫,直刺骨髓。她没有哭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再看那些被翻找出的物件一眼。只是垂着头,看着自己裙摆上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累了。

这样活着,究竟有什么意思?

惧怕?似乎也没有了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愤怒,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,慢慢淹没了惊恐,冻结了悲伤。这是她穿越而来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愤怒”的存在。不是为了生存的委曲求全,不是被打压时的隐忍不甘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对自身处境,对施加这一切的暴力的,滔天怒意。

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——不解释,不认错,不求饶,只是攥紧了拳头,倔强地沉默着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抗什么——心头的火烧得更旺。她这是什么态度?无声的抗议?还是不屑一顾?

他的目光掠过她,落在绣架上那幅即将完成的海棠花上。娇艳的海棠,在茜纱窗透过的光线下,熠熠生辉,像是在嘲笑他的怒火。

“还有这个,” 他抬手,指着那绣架,声音里是毁灭一切的冷酷,“给朕扔出去。从今日起,长春宫内,不准再有一针一线!”

晚棠猛地抬起头。

她第一次,如此直接地、毫无畏惧地,直视着这位掌控她生死喜悲的帝王。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,眼睛里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
亦失哈不敢怠慢,挥手示意。两名内侍上前,小心翼翼地去搬那绣架。

她想扑上去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。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幅倾注了她无数个日夜心血、即将完成的海棠花,连同绣架一起,被生生抬了出去。

抬过门槛时,绣架一角重重磕在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那一声,像是砸在了她心口。

一直强忍的泪水,终于决堤而出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心口传来尖锐的、真实的绞痛,比任何一次责罚、任何一次羞辱,都要来得猛烈,来得彻底。

就在这时,一名小火者捧着一方素白帕子,快步走到朱棣面前,跪下,高举过顶。

“万岁爷,在贤妃娘娘床柜里,搜得此物。”

那方帕子,正是那绣着一对飞燕的兰草图。

朱棣的目光落在帕子上。那简洁却灵动的线条,那振翅欲飞的姿态……每一针每一线,都像是在无声地挑衅,在固执地诉说着他最深恶痛绝的渴望。

他的脸色,在看清那图案的瞬间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。

他一步步走到晚棠面前,蹲下身,冰凉的手指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狠狠捏住她的下颌,迫使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。

“朕说过,” 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寒意森然,“朕最恨,怀有异心之人。”

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,带着龙涎香的冷冽,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
“旁人将异心藏在肚子里,朕尚且能容。你倒好,”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还要将它绣出来,日日放在床柜里,时时刻刻提醒你,也提醒朕,是不是?”

晚棠闭上了眼睛。

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,剧烈地颤抖着。解释?求饶?认错?还有什么意义。在他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,她的心思,她的痛苦,她的愤怒,都像这帕子上的飞燕一样可笑。她连跟他争吵、辩驳的资格都没有。

她只是一只蝼蚁。一只被他豢养在华美笼中,偶尔取乐,却绝不允许产生“飞走”念想的蝼蚁。

随他吧。随他处置。

她的沉默,她闭眼前最后那一抹近乎认命的灰寂,像一桶热油,浇在了朱棣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。他猛地甩开手,晚棠被他掼得向后一仰,额头磕在旁边的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,顷刻间红肿起来。

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,只是软软地瘫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

“好,好!” 朱棣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,胸口因怒意而起伏,“你这只燕子,既然这么想飞出去,朕就让你知道,这笼子究竟有多结实!章尚仪!”

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,眼观鼻鼻观心的章尚仪,立刻上前一步:“奴婢在。”

“贤妃权氏,言行失德,屡犯宫规,即日起禁足长春宫主殿!一月之内,不得踏出殿门半步!院中亦不准去!” 他的声音冷酷,不容置疑,“给朕牢牢看住她!若再有差池,唯你是问!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 章尚仪声音平板,毫无波澜。

朱棣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晚棠。她蜷缩着,像一片被狂风撕碎后零落的海棠花瓣,了无生气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,和压抑的、细碎的啜泣声,证明她还活着。

那股毁灭的怒意,在看到她那副模样的瞬间,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、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烦躁与窒闷取代。但他旋即压下了那丝异样。

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妃嫔。不过是个生了异心的女人。

“她这些时日弄出来的这些东西,” 他扫了一眼被内侍宫女们捧在手中的绣稿、丝线、绣架残骸,声音里带着彻底的厌弃与毁灭欲,

“统统给朕”

“烧!掉!”

说罢,他拂袖转身,再未多看地上的人一眼,大步离去。玄色袍角划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。

内侍宫女们如蒙大赦,捧着那些从这宫里搜捡出的、属于贤妃的“心血”,鱼贯退出。脚步声凌乱而迅速,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书房内,重归死寂。

只剩下晚棠一个人,瘫在冰冷的地上。额角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,却比不上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剧痛。

她的海棠,她的燕子,她的绣样,她的工笔稿……她在这深宫里,一点一滴,偷偷构建起来的、小小的精神世界,她唯一能抓住的、属于“林晚棠”而非“贤妃”的证据……全都没了。

被夺走,被践踏,被付之一炬。

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究竟是个什么。

是一个玩物。是一个摆件。是一个需要时招来逗弄,厌烦时随手丢弃,生了异心便彻底毁掉的物件。

她活着,究竟是为了什么?

供他取乐?供他逗弄?供他彰显无上权威?然后在厌倦时,像烧掉那些绣品一样,轻易抹去?

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,很快浸湿了衣袖。她哭得无声,却浑身颤抖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那不仅是心爱之物被毁的伤心,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,是对这无力、荒谬、绝望处境最悲怆的控诉。

窗外,似乎起了风。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谁在低低哀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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