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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春睡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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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傍晚最后一缕金红夕光,正正透过窗棂,斜斜铺陈在她身上。月白色的绫缎,被染上一层温润的蜜色光华。她发间那顶珍珠冠,珠子不大,却颗颗圆润,在光下流转着柔和莹泽。比之昨夜,多了几分妃嫔应有的庄重,可那眉眼间的清丽,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恬静,依旧如初见她时——不,比那时更甚,褪去了宫女的怯生,晕染开属于妇人的、不自知的娇慵美态。

她就那样安静地睡着,呼吸清浅匀长。春末的微风,俏皮地撩动她额前几缕未簪妥的碎发,轻轻拂过她光洁的额,秀挺的鼻。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开启一点缝隙,色泽是天然的、健康的嫣红。

美丽,娇艳,安静。

最重要的是,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气息。一种蓬勃的、鲜润的、只属于最盛年华的生命力。像枝头沾着晨露、迎向朝阳的带着露珠的海棠,毫无保留地绽放着青春本身的光泽。

朱棣静静地望着,竟一时忘了动作,忘了呼吸。

二九韶华。他的晚棠,正处在生命最绚烂的时节。而他,已年逾天命。

一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悄然漫上心头。并非全然是欲念,也非简单的欣赏。那是一种更为深沉、甚至带着些微掠夺性满足的掌控感——对这鲜活明媚的、正在怒放的青春的绝对占有。仿佛借此,他指尖便能触碰到那已悄然流逝、永不复返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年轻时光。仿佛借此,他便能对抗那无声无息、却无处不在的、名为衰老的洪流。

她就睡在那里,毫无防备,如此安宁。让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秋夜,他自冗繁政务中抽身,漫步至乾清宫外廊下,便见这新来的小宫女,竟敢倚着廊柱打盹。月光洒了她一身,那张不施粉黛的脸,在清辉下净如初雪,美得让他挪不开眼。

彼时是怒是惊,已记不真切。只那一眼的震撼,此刻竟与眼前景象,奇异重叠。

朱棣就这样望着,不知过了多久。直到那最后一抹夕光也隐没,室内光线暗淡下来。他才缓缓起身,动作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,朝小榻走去。

亦失哈是何等眼色,立刻无声地打了个手势。侍立在书房内外的宫人内侍,便如退潮般,悄无声息地敛息、垂首,鱼贯退至外间,轻轻掩上了门。

朱棣行至榻边,驻足。先看了眼她松松握在手中的书卷,又顺着她先前凝望的方向,看向窗外。

“杨柳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。”

他望向窗外,那株探过墙头的红杏,开得正盛,团团簇簇,在渐浓的暮色里,晕染出朦胧的胭脂色。

倒是应景。

目光落回榻上人。许是梦中有所感应,她秀气的眉尖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像被什么恼了。

鬼使神差地,朱棣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。触手温润滑腻,如上好的羊脂玉。

那长长的、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,旋即,一双犹带迷蒙水雾的眸子,睁了开来。初醒的茫然,被打扰清梦的些微不快,清晰映在眼底。然而,不过一瞬,那双眸子骤然清明,惶惑涌上,她几乎是弹坐起来。

“陛……陛下,我……臣妾又睡着了……”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,糯软,慌乱。

朱棣看着她这模样,心头那点因朝务、因头痛、因种种算计而积攒的郁躁,忽然间,便烟消云散了。一股陌生的、近乎柔软的暖意,漫上胸腔。

他低笑了一声,伸手,不容抗拒地将那犹带温软睡意的身子揽进怀里。

“是啊,又睡着了。” 他的声音,是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温和,甚至带了点纵容的无奈,“还是贪睡的小丫头,在哪儿都能睡着。”

晚棠僵在他怀中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淡淡墨气,完全搞不清这男人又是哪一出。方才在乾清宫前还凛若冰霜,目不斜视,此刻却这般……柔和?

晴一阵雨一阵,变幻莫测的,还真是“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还有情”。她心下嘀咕,眼角余光,却飞快地瞥向被他随手搁在榻边的那卷《宋词》。

书页摊开,依旧是那阙“杨柳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”。

还好,还好。是这句。无伤大雅。

她心下稍安,那口气还未松到底,便觉揽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。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,穿透层层衣料,熨帖着她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微微挣开些许,仰起脸,看向他。

烛光下,他眼底密布的血丝,清晰可见。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。饶是她对他惧怕多于亲近,恨怨多于情意,见此情形,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,软了一下,涩了一下。

这人……真是个不要命的工作狂。脾气还这般阴晴不定,长此以往,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

这念头一生,手便像有了自己的意识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,力道适中地,揉按起来。

朱棣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
那双小手,带着女子特有的绵软微凉,指腹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,精准地落在那胀痛了整日的穴位上。奇异的酸胀感传来,随之而来的,却是紧绷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的舒缓。

他闭上眼,任由那恰到好处的揉按,驱散颅内的滞涩与沉重。

揉按了不知多久,晚棠手腕都有些酸了。正欲停下,朱棣却忽然抬手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他的掌心很热,带着常年握剑持笔留下的薄茧,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。

晚棠一怔。

下一刻,他已低下头,温热的唇,轻轻印在她微微蜷起的指尖上。

一个吻,轻如蝶栖。

接着,那吻上移,落在她光洁的额心。

不带情欲,甚至算得上珍重。

晚棠彻底僵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这般近乎温存的朱棣,比暴怒的他、冷漠的他、戏谑的他,更令她无措,心慌。

朱棣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僵硬。他只是那样握着她的一只手,另一只手仍揽着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不再有进一步动作。

书房内寂静无声。窗外,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,只有廊下宫灯的光芒,透过窗纸,映出朦胧温柔的光晕。龙涎香幽幽燃烧,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,长到令人恍惚。

晚棠靠在他胸前,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,能感受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。那怀抱,是陌生的宽阔与坚实,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,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。

她不知他为何如此。或许是太累了,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。

但无论如何,这片刻的、诡异的安宁与温存,真实地笼罩着她。让她那根时刻紧绷的、防备的弦,不知不觉,也稍稍松懈了一丝。

就……暂且如此罢。

她闭上眼,听着耳边他沉稳的心跳,竟也生出一种荒谬的、脆弱的平静。

待晚棠退下后,西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
龙涎香已燃尽,只余一缕残烟袅袅。朱棣独坐案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她按揉过的太阳穴,那点温软的触感,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。

一阵穿堂风自微敞的窗缝涌入,带着夜露的湿凉,卷起摊在榻几上的那卷《宋词》。书页哗哗翻动,停在了他起身离开前,瞥见的那一页。

朱棣的目光,被那墨色字迹牵了过去。

“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……”

他修长的手指,不自觉地伸出,指尖悬在那“燕子飞时”四字上方,最终轻轻落下,点了点。

燕……子。

他忽然想起那日,她望着那对飞出巢的燕子,啁啾盘旋,倏地振翅,掠过重重宫墙,飞向宫墙外那片看不见的、广阔的天地。

那时,她脸上是什么神情?

似是羡慕,似是向往。可还似是一种更深、更静的东西——像一口古井,水面倒映着飞鸟掠过的影子,井水自身却幽深无波。仿佛她只是在看,只是知晓,那燕子是自由的,而她是被囚的。知晓,却平静地接受了。

是怅惘么?是悲悯么?还是别的什么……

他看不透。就像刚刚,她为他揉按额角时,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那抹复杂。似是心疼,似是无奈,又似是一种淡淡的、抽离的悲悯。

“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

他又念出下阙最后一句,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
多情?无情?

真是荒唐。

他收回手,背在身后,踱步至窗前。窗外,宫灯次第亮起,如星河洒落,勾勒出这庞大帝国心脏的森严轮廓。更远处,是沉睡的南京城,是广袤的疆土,是北方未平的烽烟,是史册上等待他挥毫的千秋功业。

一个女人。一个美丽、鲜活、偶尔能让他放松片刻的女人。

也,仅此而已。

他竟会为那偶尔流露的、捉摸不定的神色而分神,会去琢磨那“燕子飞时”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心思。会因那一点点指尖的温柔,而恍惚了这片刻。

定是连日操劳,耗神太过。

朱棣闭上眼,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。再睁开时,眸中最后一点因那月白身影而起的柔和波澜,已彻底沉淀,凝固成万年寒冰般的清醒与锐利。

他还有漠北的风沙要踏平,有运河的波涛要驯服,有永乐大典的浩瀚要编纂,有万国来朝的盛景要缔造。

他的龙椅之下,是尸山血海铺就的征途。他的御案之上,是亿兆生民的祸福,是朱明江山的永固。

至于她——

朱棣转过身,不再看那卷书,也不再想那檐下的燕子。他走回御案,那上面,堆积如山的军报、奏疏、疆域图,在烛火下静静等待。

他重新提起那支朱笔,笔尖殷红如血。

窗外,最后一缕春风掠过,带着隐隐约约的、御花园里海棠花的香气,卷入殿中,转瞬便消散在沉水香凛冽的气息里。

了无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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