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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春睡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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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痛。

自晨起,朱棣那根筋便自后脑深处抽紧,一路攀至太阳穴,随每一次心跳突突地跳。朱棣将朱笔搁下,指尖抵住两侧额角,用力按压。

北伐的方略、国库的调拨、太子的“持重”与汉王的“冒进”——桩桩件件,塞满了朝堂,也塞满了他的颅腔。几日未曾安睡,眼底灼热,看折子上的字都似浮着一层虚影。

他是天子。天子不会有病。这念头在脑中滚过,带着近乎偏执的傲岸。

也绝不能宣御医!不能让那些人看到他会病、会倦、会弱,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。

他不能,亦绝不许。

朝臣流水般觐见、奏对、退下。从清晨到晌午,乾清宫殿内人声、衣袍窸窣、靴履踏地,种种声响混着熏炉里沉水香的气味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勒得他呼吸都沉滞。好容易议事的最后一人躬身退出,殿内陡然静下来,那寂静却比喧哗更压人。

他重新拾起笔,批那堆积如山的奏疏。军报、粮草、弹劾、请功……朱砂御批,一笔一划,皆是乾坤重量。直到申时,案头最棘手的几份终于了结。他向后靠进龙椅,闭了闭眼。

殿宇空旷,夕阳自雕花长窗斜射进来,将御座旁金砖地面照得一片澄黄。光影里浮尘慢舞,寂寂无声。

就在这片空洞的、令人烦躁的寂静里,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。

——若是她在,那双绵软微凉的手,能替他揉一揉,就好了。

这念头来得突兀,甚至有些荒唐。朱棣睁开眼,目光无意识扫过御座旁侧。那里空着,从前,她作为御前宫女,常垂手侍立在那儿,有时研墨,有时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株生在宫墙角落里的海棠花,无声无息,却让这冰冷殿宇,莫名多了点活气。

他想起她那日孩子气的话 “还不如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痛快。”

朱棣还是有些发笑。倒也是,做宫女时,召之即来。如今成了贤妃,见一面,要通传,要顾着时辰,要端着仪态。倒真不如……留她在身边做个宫女舒心。

“万岁爷,” 亦失哈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,谨慎而低微,“顺妃娘娘遣人送了安神汤来,说是看您连日辛劳……”

朱棣眉头骤然蹙紧。

王氏。她兄长前日在朝堂上,为他麾下一员将领请功,话里话外,牵扯着汉王。这碗汤,是示好,更是试探。

“汤留下。人,不见。” 他声音冷淡,不留半分余地。

亦失哈应了声“是”,片刻后端着一盅热气微弱的汤盏进来,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。

殿内又只剩他一人。头痛未减,反因那被打断的、关于“她在便好”的遐想,而更添了几分无名的躁意。他丢开笔,抬手用力揉按着绷紧的头皮。

那女人似乎从未主动送过什么汤水点心。是因为她家里无人需在御前递话?还是因她一门心思,又扑在了那些劳什子绣活儿上?

想起昨日看到与司织坊的绣娘不知聊些什么,眉眼生动,神采飞扬,竟是他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活。当时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,若不是她后来……还算懂事,昨夜在他身畔,总算卸下了近日的僵硬,显露出些许旧日的柔软依顺,他定要禁了那些针线,板一板她的心思。

这女人,如今是愈发不老实了。做宫女时,遇事只会惶恐跪下,泪眼盈盈。如今封了妃,想保个不相干的绣娘性命,竟也学会察言观色,知道如何“投其所好”,如何“装乖卖好”了。

手段生涩,心思浅显,他一眼便能看穿。

可昨夜,她一身月白绫袄裙,只簪一枚珍珠小簪,烛光下眼波流转,欲语还休的模样……

朱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
罢了。那番情态,倒还算……受用。

“亦失哈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朕私库里,是不是还收着几串东珠?拣成色好的,给贤妃送去,让她打副头面。”

亦失哈躬身:“是。奴才这就去办,定挑最好的,风风光光送去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 朱棣打断他,想起前两日王贵妃对她用度的不满,“不必太大阵仗。悄悄送去便是。”

“奴才明白。”

亦失哈正要退下,朱棣忽又开口。

“等等。”

“万岁爷还有何吩咐?”

朱棣望着窗外渐沉的日色,片刻,才道:“跟她说,拿了朕的东西,得来谢恩。”

亦失哈心领神会,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:“是,奴才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
朱棣不再言语,重新拿起一份奏折,目光落在字上,却半晌未动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笔杆。

约莫两刻钟后,亦失哈去而复返。

“万岁爷,东珠已送至长春宫。贤妃娘娘此刻正在殿外候着,等候谢恩。”

朱棣“嗯”了一声,手中朱笔未停,又批完一份,才搁下。

他抬眼,望向殿门方向。隔着垂落的珠帘与氤氲的龙涎香雾,似已瞥见那一角月白的衣袂,静静垂在朱红门框边。甚至……仿佛已嗅到那缕极淡的、她身上独有的,清苦又宁神的崖柏香气。

那股紧紧绞着额角的疼痛,竟奇异地,松泛了一瞬。

“亦失哈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把这些,” 朱棣随手一指案头那叠已批阅大半的奏疏,“里头捡些不打紧的请安折子,挪到西暖阁书房去。朕去那儿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朱棣起身,大步流星向外走去。经过殿门时,眼角余光扫见那抹月白身影正欲屈膝行礼,他却未停步,亦未侧目,径直越过她,朝西暖阁方向行去。

晚棠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见他玄色龙纹袍角自眼前掠过,带着一阵风,转眼已出了殿门。她怔了怔,缓缓直起身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叫她来谢恩,却又这般不理不睬……是何意?

正犹疑间,亦失哈已笑眯眯上前,低声道:“娘娘,请随万岁爷去西暖阁书房陪墨吧。”

西暖阁书房。

晚棠心尖几不可察地一颤,随即垂眸,轻声应:“是。”

抬步跟上那道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挺拔背影。宫道漫长,红墙夹峙,夕阳将影子拉得斜长。这条路,她曾以宫女身份,走过无数次。闭着眼,也记得何处有台阶,何处该转弯。

那时虽提心吊胆,但是尚且吃饱睡好。

如今……

她悄悄抬眼,望向前方那步履生风、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男人。如今要顾念的,要思量的,越来越多。芝兰、锦瑟、玲珑、长春宫里一干人的前程性命……还有,她自己这艘在惊涛骇浪中,不知要漂向何处的小舟。

倒真不如做宫女时,只需管好自己一条小命那般“痛快”了。

西暖阁书房的门敞着,里头已点了灯。她迈过门槛,脚步不由得放得极轻。

一切似乎都未变。多宝阁上陈列的珍玩,紫檀大案上堆积的书卷,空气里弥漫的、独属于此处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。还有他座位右边的小桌——她曾在那里,被他执着手,一笔一划教习御笔朱批。也曾在此处,被他剥去外裳,罚跪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,尊严碎了一地。

朱棣已在案后坐下,重新执起了朱笔,对着摊开的奏折,眉峰微蹙,神色专注。

晚棠熟知他此刻状态,屏息静气,不敢出声打扰,只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小榻旁坐下。早有宫女奉上清茶与几样精巧点心,置于榻几上。她目光扫过侧边高大的多宝阁,略一沉吟,起身,从那琳琅满目的书籍中,极轻地抽出一册《宋词选辑》。

回到榻上,靠着松软的秋香色引枕,她翻开书页。

书房内极静。唯有龙涎香在铜炉中无声燃绕的淡薄烟气,以及他翻动纸页的、极规律的沙沙声。偶尔,朱笔搁回笔山的轻响。

春日的风,到了傍晚,力道变得绵软。带着御花园里初绽的芍药、杏花混合的香气,自微敞的窗隙间丝丝缕缕透入,拂在脸上,微凉,又痒。

晚棠紧绷了一日的心神,在这片熟悉的静谧与宁和里,不知不觉松懈下来。她执书卷的手微微垂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暮色四合前的天光,是一种澄澈的琉璃金,均匀地涂抹在红墙、碧瓦、以及抽出嫩绿新芽的柳枝条上。

“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”

目光扫过书页,口中无声默念。词句清丽,画面宛在眼前。可念到“燕子飞时”时,心头莫名一跳。待看到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——更是悚然一惊。

她做贼般猛地抬眼,飞快瞥向御案后的人。他仍专注奏折,薄唇紧抿,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。

还好,还好。

心头那点因上午偷绣“兰草燕子图”而生出的、隐秘又战栗的快感,此刻全化作了后怕。她指尖有些发凉,忙不迭将书页哗啦啦翻过去许多,直到目光触及另一阙——

“杨柳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。”

这句好。写景明丽,无甚关隘。就这页罢,最是安全无虞。

她定了定神,指尖捏着那一页书角,不再翻动。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看那金色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红墙的色泽变得沉郁,柳枝成了剪影。倦意,便在这片暮色与宁寂中,丝丝缕缕漫上来。

这男人,只要不发脾气,不将那迫人的威压与莫测的心思倾泻在她身上,只是这般静静地、存在于此地,竟也能带来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稳定感。

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,间或纸张摩挲、朱笔起落之声。规律,单调,却像某种令人心定的韵律。

她捏着书卷的手指,渐渐松了力道。眼皮愈发沉重,终于,轻轻阖上。

朱棣批完最后一本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,放下笔,揉了揉再次泛起酸涩的眉心。正欲唤人,目光一抬,便定住了。

窗边小榻上,那袭月白身影,已歪靠着引枕,安然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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